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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永盛:历史唯物主义是否实证科学
三个需要澄清的问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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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唯物主义是哲学还是实证科学,一直是学界的热点问题。经过几年前学界的热讨论和冷思考之后,近两年平静了下来。那么,问题真的得到解答了吗?不然。鉴于这一问题十分重要, 它不仅关系到历史唯物主义的学科定位,而且关系到我们能否正确地理解和呈现马克思的思想; 因此,这又是必须要彻底澄清的问题。为此,本文试图通过三个方面对其进行重新审视和澄清,以期作出自己的解答。



澄清一:问题的还原

 

关于马克思学说跟哲学和科学的关系问题, 最早可追溯到“柯尔施问题”上。这个问题指的是:卡尔·柯尔施( 也称科尔施) 在发表于《社会主义和工人运动史文献》上的长篇文章《马克思主义和哲学》中,首次明确提出“马克思主义跟哲学和科学的关系”问题。具体地说,在这一问题上,他反对那个时代占主导地位的观点,即反对那些认为“马克思主义没有自己的哲学”的观点。因为在柯尔施看来,马克思主义不仅有哲学, 而且“ 完完全全为哲学思想所渗透”。对那些夸大马克思后期著作中的“科学的精确性”,从而把马克思主义当作“客观的和自由的科学”的第二国际的理论家们,柯尔施进行了批判,并指出:哲学并不同于科学,科学从事的是局域性的实证事实描述,它不介人到事物的变化中;而哲学则是一种革命世界的能动力量,它能辩证地把握这种变革的过程。尔后, 这个问题经过发酵, 演变成了“阿尔都塞问题”。阿尔都塞认为,在马克思的著作中存在一个“认识论的断裂”,断裂的位置就在1845年,即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在阿尔都塞看来, 1845年之前, 充斥马克思思想的是人道主义和意识形态理论等哲学形式, 1845年之后( 包括1845年),马克思则转向了从现实生活的物质条件出发去批判社会历史现实。也就是说,在断裂前,马克思的立场是“哲学”而在断裂后则转向了“科学”。“ 柯尔施问题” 和“ 阿尔都塞问题”曾一度引起国内马克思主义学界的高度关注,并激起了就“马克思学说跟哲学和科学关系问题”的热讨论。但经过学者们对马克思思想的再认识,以及对柯尔施和阿尔都塞思想所存在的缺陷和错误的发现,这场热讨论很快就冷了下来。然而在几年前,这一问题又出现了复苏,并陷人一场新的交锋中。这场新的交锋主要围绕“ 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究竟是实证科学还是哲学”而展开,其中以段忠桥教授和俞吾金教授就此问题而引起的“烽烟” 最为激烈。在此,笔者尝试把学界有关此问题的争论称为“实证科学问题”。关于实证科学概念,在马克思与恩格斯的著作中出现过:“在思辨终止的地方,在现实生活面前,正是描述人们实践活动和实际发展过程的真正的实证科学开始的地方。关于意识的空话将终止, 它们一定会被真正的知识所代替。对现实的描述会使独立的哲学失去生存环境,能够取而代之的充其量不过是从对人类历史发展的考察中抽象出来的最一般的结果的概括。这些抽象本身离开了现实的历史就没有任何价值”;“这些抽象与哲学不同,它们绝不提供可以适用于各个历史时代的药方或公式”。

一般而言,认为“历史唯物主义不是哲学而是实证科学”的一方正是从这里展开自己的论证的。他们认为,终止思辨就是终止以黑格尔为代表的思辨的形而上的唯心主义哲学;而那种被表述为“在现实生活面前”、“描述人们实践活动和实际发展过程的”科学, 则佐证了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是真正的实证科学。与此相反, 另一方则认为“历史唯物主义是哲学而不是实证科学”。他们认为,在进行论证之前有必要对这段话进行稍微的变动,即认为必须在我们所通用的中央编译局的译文中加上一些必要的定冠词和不定冠词。也就是,由“在思辨终止的地方” 变成“在这种思辨终止的地方”;“真正的实证科学” 变成“这一真正的实证科学”;“意识的空话”变成“意识的这些空话”;“独立的哲学”变成“这种独立的哲学”

;“最一般的结果的概括”变成“最一般的结果的一个综合”;“这些抽象与哲学不同”变成“ 这些抽象与这种哲学不同”。但与此同时,与前面第一种见解一样,在此他们也把“这种思辨”、“这种独立的哲学”、“这种哲学”、“这些空话”等指归为德国思辨哲学。不同的是, 他们从这些加上了定冠词和不定冠词之后的句子中得出了这样的观点, 即认为马克思在此表达了两层意思:第一,“真正的实证科学”是奠基于历史唯物主义理论之上的,因为它是以现实的生产活动、现实的人和现实的感性世界为前提的历史学。第二,历史唯物主义就是描述人类历史发展的科学。另外,他们还从胡塞尔和海德格尔的视域中区分开哲学和科学, 认为马克思所创立的历史唯物主义是以存在尤其是社会存在作为自己的研究对象的本体论哲学。不难发现,交锋双方都有其合理之处, 在论证上不分伯仲,但又都未能彼此说服对方。

在笔者看来, 要实现对“实证科学问题”的澄清,一方面不应把所有问题都仅仅局限在提出“实证科学”概念的那段话上,而应把那段话还原到马克思当时的语境中,把其放回到整篇《费尔巴哈》章中,甚至放回到整本《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来进行解读,另一方面还要顾及马克思提出“实证科学”这段话、这篇文章、甚至整本书的前因后果以及马克思的动机和目的。一言以蔽之,就是要对“实证科学问题”进行还原。

我们知道,《德意志意识形态》的一个明确目的和动机就是要清算马克思、恩格斯自己的哲学信仰,并阐明他们的见解。按照恩格斯在《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中的介绍,《德意志意识形态》所要阐明的“见解”就是主要由马克思制定的唯物主义历史观。而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中也提到了写作《德意志意识形态》的目的, 即阐明他们与德国哲学的意识形态家们的见解相对立的见解。以上是创作《德意志意形态》的目的和动机。那么马克思又是如何实现这一目的的?他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中提到:“ 这个心愿是以批判黑格尔以后的哲学的形式来实现的。”这是他阐明自己见解的形式、手段和途径。我们发现,学界往往把这个重要的知识点给忽略了。其实,这个知识点正好反映了《德意志意识形态》的写作语境。也就是说,《德意志意识形态》的创作语境是“批判黑格尔以后的哲学”。从这个语境中, 我们可以得出两个核心要义: 第一,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所批判的对象是黑格尔以后所形成的各种“批判哲学”,而不再是直接针对黑格尔的思辨哲学。第二,《德意志意识形态》是通过批判来实现创作目的的。如果说其中的《费尔巴哈》章主要还是在批判的基础上对自己的学说进行专题阐述,那么其他篇章则明显是在与论敌进行“逐条”对质。

由此,在明确了马克思《德意志意识形态》的创作语境之后,我们再返回到“ 实证科学问题”上,结合整个文本对那段话进行重新解读。在这段话中,马克思确实提到“描述人们实践活动和实际发展过程”的是“真正的实证科学”。但与此同时, 马克思还指明了这种“ 真正的实证科学”是在“思辨”没有开展的地方,即在现实生活面前所开启的,它以现实为前提和研究对象。至此, 我们仅知道马克思要在“思辨终止的地方”、“ 在现实生活面前” 开启“真正的实证科学”,他并未告诉我们他的历史唯物主义究竟是哲学还是实证科学。我们再来分析接下来的内容,马克思提出“关于意识的空话将终止”,根据上下文的承接关系, 这里“关于意识的空话将终止”对应的是在开启“真正的实证科学”之后。也就是说,开启“真正的实证科学”之后,“关于意识的空话将终止”。紧接着,马克思指出,“它们一定会被真正的知识所代替”。这就是说,“关于意识的空话”一定会被“真正的知识”所代替。尔后, 马克思则明言, 以现实为研究对象的“真正的实证科学” 消灭了思辨哲学的存在根据, 取而代之的将是对现实进行研究所形成的一般论述。但马克思又强调,对现实进行研究所形成的那种一般论述不是思辨哲学, 它与现实紧密结合在一起,它本身就是对现实的描述的“ 真正的知识”。如果离开现实,不以现实为出发点,那么这种研究现实的“ 抽象”也会变成思辨哲学, 因而也会变得毫无价值。由此可以断定,开启“真正的实证科学”是对“思辨”的终止,是对“独立的哲学”的否定,而取代它的则是一种不同于“ 哲学”的“真正的实证科学”。

至此, 结合前面的语境分析和马克思的创作动机及其目的,我们仅知道马克思在开启“真正的实证科学”的地方, 让“真正的知识”,即“从对人类历史发展的考察中抽象出来的最一般的结果的概括”代替那些“意识的空话”、“独立的哲学”。显然,结合马克思的创作目的不难发现,马克思所言的这种“最一般的结果的概括” 其实就是指他后来所说的那些与德国哲学的意识形态家们的见解相对立的见解;这种见解本质上就是他此时所形成的历史唯物主义新见解。

可见, 对于“实证科学问题”我们不能简单地说历史唯物主义是哲学或是实证科学, 我们应谨慎地说马克思开启了“真正的实证科学”,并在开启“真正的实证科学”的地方阐明了自己的历史唯物主义的见解。

上述只是对问题进行还原,但问题的关键所在是什么?或者具体地说,马克思是如何开启“真正的实证科学”的?在开启“ 真正的实证科学”的地方,又是怎样阐明他的历史唯物主义的见解的? 这都需要进一步澄清。



澄清二:如何终止

 

德国的批判” 并开启“真正的实证科学”纵观马克思形成自己的新唯物主义哲学观的过程不难发现, 马克思自己的哲学新理解正是从“ 接近旧哲学而受旧哲学的影响”到“ 批判旧哲学而扬弃旧哲学”的过程中形成的。1837年,马克思放弃了从康德和费希特的理想主义中吸取营养的本初意愿,后被“欺诈的海妖”“诱入了敌人的怀抱”,投身到了黑格尔的哲学中。尔后,通过参加博士倶乐部,与他“想避开的现代世界哲学的联系”越来越紧密。正是在布?鲍威尔等青年黑格尔派的影响下,马克思完成了他的博士论文。

1844 年,马克思在费尔巴哈的新思想的影响下,完成了对黑格尔的辩证法和整个哲学的批判。可以说,对黑格尔哲学的批判是对传统形而上学的批判,因为黑格尔的哲学是传统形而上学的集大成。由此,马克思就完全向他自己所称的“现代世界哲学”靠近,扬弃了黑格尔哲学。但随着马克思思想的日趋成熟,以及在哲学的理解和要求上与布·鲍威尔等人差别越来越大,马克思与布·鲍威尔开始走向了分裂,并最终在《神圣家族》中对以布·鲍威尔为首的一伙人进行了批判。虽然关于费尔巴哈与马克思的关系问题一直是学界争论的热问题,但不管争论的结果如何,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对费尔巴哈进行了批判,这是不争的事实。马克思明确指出,费尔巴哈之所以属于旧唯物主义,是因为他并不了解“革命的”、“ 实践批判的”活动的意义。在马克思看来,费尔巴哈只知道感性的直观,而没有把握到感性的真正价值,没有认识到感性的价值在于感性是具有革命意义的实践活动。此外, 马克思还批判了费尔巴哈的宗教观,认为他简单地把人的问题归结为宗教问题,没有正确地处理人的问题, 把人当作“抽象的个人”。

如果说, 马克思对以布·鲍威尔为首的青年黑格尔派的批判某种程度仍然站在费尔巴哈的立场上,《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对费尔巴哈的批判仅只是提纲挈领式的, 显得过于简单, 并常为后人所诟病;那么,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马克思则展开了对这些“德国的批判” 的彻底的批判, 也就是他所说的“清算自己的哲学信仰”。马克思在两个地方明确指出这本书的写作目的。第一处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第1卷的“序言”中:“本书的目的就是要揭穿同现实的影子所作的哲学斗争,揭穿这种投合耽于幻想、精神萎靡的德国民众品味的哲学斗争,使之信誉扫地。”第二处是在1859 年的《〈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中,马克思指出他的目的“实际上是把我们从前的哲学信仰清算一下。这个心愿是以批判黑格尔以后的哲学的形式来实现的”。从这两处的引文可以发现,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是要揭穿当时流行的“哲学批判”的本质, 实现对“黑格尔以后的哲学”的批判,也就是说要终止这种“哲学斗争”、终止“黑格尔以后的哲学”。

通过透视《德意志意识形态》的《费尔巴哈》章不难看出, 这种“ 哲学斗争” 和“ 黑格尔以后的哲学”就是“德国的批判”,即从施特劳斯到施蒂纳的整个德国哲学批判。一般来说, 主要以施特劳斯、鲍威尔、费尔巴哈、施蒂纳等为主, 这是可以通过透视《德意志意识形态》的篇章结构就得到佐证的。《德意志意识形态》的篇章结构表明, 它的批判对象其实包括第1卷的鲍威尔、施蒂纳、卢格、费尔巴哈和第2卷的海尔曼·泽米希、鲁道夫·马特伊、格律恩、格奥尔格·库尔曼、贝克尔、克利盖、卡尔·倍克。而我们所熟悉的, 即主要阐明了他们自己见解的《费尔巴哈》章,则主要是批判费尔巴哈。但就在马克思提出“实证科学” 概念的地方,马克思却模糊了起来,没有像前面那样把批判对象明确化, 而是笼统地指称“德国哲学从天国降到人间”、“在思辨终止的地方”、“关于意识的空话将终止”、“使独立的哲学失去生存环境”。正因为这样,有些国内学者也跟着马克思笼统起来, 认为马克思在此的批判对象是德国的思辨哲学, 甚至有些学者错误地认为是以黑格尔为代表的思辨的唯心主义哲学。事实上, 虽然马克思在此没有把批判对象明确化, 但这并不意味着马克思在此所要进行批判的对象本身是模糊的。因为“德国的批判” 本身就属于德国哲学, 而且他们确实也与以黑格尔为代表的思辨的唯心主义哲学一样是“从天国降到人间”的, 并且从马克思对“德国的批判”所进行的批判可以明确得知他们的确属于“思辨”、属于“意识的空话”、属于“独立的哲学”。因为他们开展哲学研究的全部问题“终究是在一定的哲学体系, 即黑格尔体系的基础上产生的”。因此,从上述的论断可以得出以下的结论:马克思“实证科学问题”的关键之一在于其表明,马克思在此所要终止的就是“德国的批判”,而不是笼统的德国的思辨哲学,更不是以黑格尔为代表的思辨唯心主义哲学。当然,这并不是引起马克思“实证科学问题”争论不休的原因。但正因为人们在解答马克思“实证科学问题” 时往往忽略了这一点,或有意地躲避这一点,甚至错误地理解这一点,才导致这个问题一直未能得到很好地解答,没有得到彻底的澄清。

事实上,要澄清马克思的“实证科学问题”,除了要揭示上述的关键之处外, 还要澄清马克思终止“德国的批判”是要把“地方”“腾”给谁?因为这同样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通过透视《费尔巴哈》章不难发现, 马克思在《费尔巴哈》章中明确指出, 终止“德国的批判”就是要把“地方”“腾”给“真正的实证科学”,这即是说,终止“德国的批判”,开启“真正的实证科学”。因为“思辨终止的地方”就是“真正的实证科学开始的地方”。那么, 这种“真正的实证科学”又是什么呢?在此,马克思并没有明确地给这个“真正的实证科学” 下过定义。但通过对马克思所展开的论述进行解读不难概括出,这种“真正的实证科学” 就是以现实为前提,对现实问题进行研究的历史唯物主义新见解。事实上, 马克思不止在此对所开启的“真正的实证科学”做过阐明,其实他在整个《费尔巴哈》章中都在表明, 他所要论述的就是对他所开启的“真正的实证科学”的展开。

正如前面关于马克思的创作目的的分析所表明的那样,这种“真正的实证科学” 就是他在对德国的意识形态家们进行批判时,所阐述的关于现实的人、现实的生产活动和现实的感性世界的历史唯物主义新见解。这种新见解以“现实”为前提,从现实本身出发,描述处在现实感性世界中从事现实生产活动的现实的个人的整个社会历史发展过程。马克思指出:“我们的出发点是从事实际活动的人,而且是从他们的现实生活过程中还可以描绘出这一生活过程在意识形态上的反射和反响的发展。”可见,马克思在终止“德国的批判”的同时,又开启了以现实为研究对象的“ 真正的实证科学”。

至此, 我们揭示了“ 实证科学问题”的关键所在,即马克思终止“德国的批判”并开启了“真正的实证科学”。但为了对马克思所开启的这种“真正的实证科学”有一个更加清晰的认识,有必要对比一下实证哲学家孔德与马克思的见解。孔德在19世纪三四十年代也举起了批判传统形而上学的旗帜,并且同样也开启了“实证”的“科学”,即实证哲学。简要言之,“实证”对于孔德来说意味着真实、有用和精确, 并且都局限于人的感觉经验。这样, 孔德的实证哲学就难以避免片面性, 即只关注现象范围,而忽略了人的生存、人的价值, 人的自由发展等深层次问题。与此不同,虽然马克思也强调他的方法是经验的方法,但他却将这一方法运用在现实的生活世界上,针对的是现实的个人、现实的生产活动和现实的感性世界。同时,马克思的“实证科学”更多地是从思考人的生存、人的价值、人的自由发展等深层次问题出发,去描绘人的现实生活过程在意识形态上的反映和发展。可见, 马克思的“ 实证科学”与孔德的实证哲学存在着本质的不同。



澄清三:“实证科学”目的在于彰明“生活决定意识”



至此, 我们实现了对“实证科学问题”的还原,并揭示了它的所有问题的关键所在,即在于终止“德国的批判” 和开启“真正的实证科学”。可以说,这已足以驱散笼罩在这一问题上的“迷雾”。但这是不够的。笔者认为还有必要澄清马克思就这一问题所要表达的本真目的。

我们知道,马克思终止“德国的批判”并开启“真正的实证科学”的一个重要目的, 就是阐明与德国哲学的意识形态家们不同的见解,这种见解就是恩格斯所说的主要由马克思制定的唯物主义历史观。之所以说是相互对立的见解, 根本原因之一就在于:在德国哲学的意识形态中, 意识、思维、精神等被看作是前提,是第一性的存在, 并且起支配作用, 决定着生活世界; 而马克思则相反, 他以现实为前提,把意识当作现实的人的产物,认为是生活决定意识。这就是说,马克思从现实的、有生命的个人本身出发,把意识仅仅看作他们的意识, 因而认为是生活决定意识。可见, 马克思终止“ 德国的批判”并开启“真正的实证科学”,其本真目的就在于彰明他此时所形成的新见解,即“生活决定意识”这一历史唯物主义新见解。那么,马克思又是如何阐述这一新见解的?

第一,马克思批判了所有带有神秘和思辨色彩的观点,站在科学的立场上揭示了意识的产生、演化和发展。在马克思看来,意识是社会的产物, 并且一开始就是如此。对于动物来说, 它们的存在和生存都是出于本能, 它们的存在并不像“ 人的存在是一种社会的存在” 那样, 因而它们不会产生意识, 它们所谓的“意识”反映其实是本能的条件反射。人在本质上与动物不同,“在我们已经考察了原初的历史的关系的四个因素、四个方面之后, 我们才发现: 人还具有‘ 意识’ ”。马克思认为,人所具有的意识是“由于需要、由于和他人交往的迫切需要才产生的”,它是人们物质行动的直接产物。但这种作为社会产物的意识并非一开始就是“纯粹的”意识。因为在马克思看来,“意识起初只是对直接的可感知的环境的一种意识,是对处于开始意识到自身的个人之外的其他人和其他物的狭溢联系的一种意识”。这就是说,意识在其还没有变成“ 物质生活过程的必然升华物” 之前, 它只是对那种可以直接感性的自然界的一种意识。因而, 此时的意识也就往往被当作对自然界的一种纯粹动物式的意识。

但随着交往的发展以及社会生活的形成, 人们开始意识到自己总是生活在社会之中, 总与他人互相联系在一起。由此,人的意识开始摆脱最初的“纯粹动物式的意识” 形式, 变成和社会生活本身一样的“部落意识”。马克思把它称为“畜群意识”。但马克思又强调, 这种“ 畜群意识” 与动物式的本能截然不同。“畜群意识”本质上是人的意识而不再是动物的本能,并且这种意识的发展是一种社会性的发展, 而不是动物式的“进化”。也就是说, 这种意识的发展与社会的生产力、人口等因素密不可分,并直接受它们的影响。

与此同时,马克思指出, 随着劳动分工开始得到长足的发展, 开始从自发的或自然形成的分工变成伴随物质劳动与精神劳动分离而形成的劳动分工( 马克思把这种劳动分工称为真正的劳动分工),“从这时起,意识才能摆脱世界而去构造纯粹的理论、神学、哲学、道德等等”。这就是说,只有当精神劳动从物质劳动中单独分离出来时, 意识才能够获得自己运思的权利和空间, 能够使自己成为“纯粹的”意识,如“纯粹的”理论、神学、哲学、道德等。

第二, 针对“德国哲学” 关于意与生活关系的错误理解, 马克思明言, 是生活决定意识, 而不是意识决定生活。正是由于意识自身在演化和发展进程中获得了自己运思的权利和空间, 意识也就日益使自己能够“独立”出来,并彰显自己的力量:意识日益成为一种具有能动性的力量; 它不仅能如实地反映社会历史, 审视社会现状, 而且能够前瞻未来, 引导人们的实践。但也正因为如此, 意识的能动性往往会被夸大、拉高, 甚至被认为可以独立于自然界, 独立于人类。例如, 黑格尔便把绝对精神看作世界万物的源泉和动力,作为源泉, 它表明“一切其他事物, 自然的一切规律, 生活和意识的一切现象, 都只是从这源泉里流出, 它们只是它的反映”; 而作为动力, 它则表明世界万物从其自身中外化出来的动力是它自身, 即与它自身合一的否定性。从本质上看, 这与黑格尔观点类似的思想家之所以得出这样的结论, 原因就在于他们曲解了意识的科学产生过程, 把意识作为思考一切、从事一切的出发点,认为是“ 意识决定生活”。

与此不同, 在马克思看来,“不是意识决定生活,而是生活决定意识”。这一方面正如上述所分析的那样,人们是自己的观念、思想等的生产者, 意识是社会的产物; 另一方面则在于, 无论在任何时候,意识都不能作为独立的东西而存在, 它只不过是人们作用于物质时所形成的观念反映,“ 观念的东西不外是移入人的头脑并在人的头脑中改造过的物质的东西而已”。事实上,意识除了在其产生、起源上体现了“是由生活所决定的”之外, 意识的内容和意识的变化归根到底也都是来自于生活, 是由生活所决定的。黑格尔曾一度指出, 哲学是属于它的时代的, 是时代的精神,“ 它是整个客观环境的自觉和精神本质, 它是时代的精神、作为自己正在思维的精神”。 马克思在唯物主义的基地上扬弃了黑格尔的观点, 指出:“任何真正的哲学都是自己的时代上的精神的精华。”在马克思看来, 哲学不属于抽象概念的推演, 哲学只表明它本身是对现实问题的回答, 是对现实问题的反思。同时, 马克思指出, 来源于现实生活、受社会存在决定的意识会随着社会存在和现实生活的改变而发生变化。可见, 马克思在开启“真正的实证科学”的地方, 阐明了他与德国哲学的意识形态家们相对立的见解, 即生活决定意识, 而不是意识决定生活。

综上, 关于马克思“ 实证科学问题”的三个澄清即得到了初步的落实。第一, 就问题的原像而言,马克思仅表明在思辨终止的地方,在现实生活面前, 用历史唯物主义的见解代替“ 意识的空话”、“ 独立的哲学”, 而没有给历史唯物主义定性是哲学还是实证科学。第二, 马克思终止的是“黑格尔以后的哲学”, 是“德国的批判”,而不是以黑格尔为代表的思辨的唯心主义哲学;同样,马克思开启的“真正的实证科学”是描述人的现实生活过程和人类历史发展的历史唯物主义的见解, 而非孔德的实证哲学。第三, 马克思终止“ 德国的批判”并开启“ 真正的实证科学”的目的,在于阐明与德国的意识形态家们根本不同的见解, 即表明“生活决定意识”的历史唯物主义新见解。当然, 笔者的讨论仅是一己之见。但毋庸置疑的是, 这一问题关涉到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创新发展, 值得进一步讨论与深化。

 

来源:《哲学动态》2016年第9

网络编辑:保罗

发布时间:2016-11-07 19:28: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