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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乔喻:一段被遗忘的历史:从《马列手册》到《分析手册》
阿尔都塞主义的发展与分裂

 

 

当一种思想变为“主义”时, 说明这一思想已经从其原生地转移到更为广阔的话语场域, 同时, 也说明该思想有了在某种程度上沾染“教条”色彩的危险———这两个特点适用于“阿尔都塞主义”:在理论上, 以米勒为首的理论派, 将阿尔都塞的马克思主义与拉康相结合, 试图发展出一种与数学和语言学具有同样纯粹抽象形式的“话语理论”;在政治上, 以林哈特为首的实践派, 将阿尔都塞的“理论实践”和“理论训练”与知识分子的工人主义改造相结合, 制造出偏离马克思主义传统的民粹主义社会实践。老师阿尔都塞的思想, 在阿尔都塞主义的理论和政治实践中获得空前的影响力, 不仅在与福柯、德里达等的互动中迎来了结构主义在1967年的鼎盛发展, 也将酝酿已久的学生革命热情推向了1968年“五月风暴”的高潮。然而, 阿尔都塞最初建构的马克思主义科学与哲学, 却也在因年轻而无畏, 也因年轻而不免傲慢的热情中变得扑朔难辨。

一、占领“乌尔姆圈”与《马列手册》

对于阿尔都塞来说, 哲学是一场永无休止的战争。他曾在《亚眠答辩》中这样总结自己多年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写作:“这些递交给你们的文章, 有着同样的立场, 那就是公开承认, 斗争位于每一种哲学的核心。”[1]阿尔都塞把哲学看成康德意义上的“战场”, 时刻关注着由各种复杂理论和问题线索构成的“理论形势 (conjuncture) ”———这是一个符合阿尔都塞“结构主义”定义的概念, 一个多元决定的、随时等待着通过“最薄弱环节”的转移和压缩发生异质性转换的结构系统。

实际上, 后来被朗西埃批判为“秩序哲学”的老师阿尔都塞, 恰恰是以“反秩序”的形象出现在当时的学术和政治环境之中。在理论上, 他不仅反对当时作为主流权力话语而盛行的现象学和人本主义思想, 同时也反对前苏东的教条主义马克思主义理论倾向。在教学上, 他连续四年在高师开设开放式研讨课, 与同学们一起以“特殊合作”的思想实验方式, 在法国当时的理论形势中思考马克思主义理论重构的基础与方向。对于青年学生们而言, 阿尔都塞的马克思主义科学与哲学, 意味着随时与意识形态进行斗争的理论革命。朗西埃这样回忆那段“革命的年代”:

在那个时候, 选择了理论与科学的阵营, 也就是选择了“断裂”的阵营, 革命的阵营, 马克思主义独立性的阵营, 外在于法国共产党政治机器的阵营, 同时, 也是外在于整个现有秩序的阵营。理论说, 革命只能通过断裂的形式, 而不是和平演变的形式进行。这确实在1968年鼓励了大多数的结构主义者成为激进的政治积极分子。……那是带有阿尔都塞逻辑的“断裂”的政治。[2]

老师阿尔都塞的形象“十分温和, 一点都不教条武断”, 他“并没有将自己的哲学变为宗教”;但“他的学生们却是教条主义的”, 他们更像是“士兵, 将哲学理解为实际的战争”, 甚至, 他们更像是“思想上的斯大林主义者”, 当然, 应当是“超级聪明的斯大林主义者”。[3]如果说, 老师阿尔都塞用“理论构形”概念, 将政治变成了理论;那么, 他的学生们却企图通过将同一概念诠释为“理论训练 (theoretical formation) , 再一次使理论变为政治。

1964, 阿尔都塞的学生们成功占领了法国最重要的共产主义青年团体“共产主义青年联盟 (Union destudiants Communistes, UEC) ”设在巴黎高师的分支“乌尔姆圈 (Cercel dUlm) , 获得了在政治上影响法共的权利和地位。在19653月共产主义青年联盟第八届代表大会上, 阿尔都塞的学生们成功代表“乌尔姆圈”参与到法共未来方向决策的话语权力之中。阿尔都塞在1965318日写给弗兰卡的信中得意地炫耀自己的学生在政治上取得的胜利:“我年少的猎犬们, 同时也是年轻的狮子们”, 在“正确思想”的影响下, “似乎已决心完成从理论到政治的直接转变。”[4]

196412, 在朗西埃的提议下, 学生中最积极的林哈特和米勒决定成立属于自己的理论宣传场地:《马列手册》 (Cahiers MarxistesLéninistes) 。“并不是我们做理论, 别人去行动, 而是我们通过‘理论训练’来做政治。”[5]第一期的主题是阿尔都塞马克思主义思想中的核心问题式———“科学与意识形态”, 几天内便卖掉了1000多份。《马列手册》中的大部分文章都是未署名的, 表达对一项集体科学事业的匿名贡献。两个核心人物林哈特和米勒, 分别代表了实践派和理论派。林哈特信奉阿尔都塞常常引述的列宁名言:“没有革命的理论就没有革命的运动”, 在他看来, 理论实践和理论训练的最终目的是政治实践。米勒信奉的是科学和理论本身, 提出用列宁的另一句名言“马克思学说具有无限力量, 就是因为它正确”[6]作为每一期的卷首语。米勒还为《马列手册》撰写了纲领性的前言:《理论训练的功能》 (Fonction de la formation théorique)

马克思列宁理论需要一种教育形式, 不仅是由一套表述或一些信息之间的交流构成的知识。因为马克思主义-列宁主义提供了一个全新概念场的组织原则, 它与我们思想时刻的不变也不鲜明的参考相断裂———这样的教育, 就是参与到改变学习者的事业中去。我们将这一转变称为:理论训练 (theoretical formation) [7]

1965秋天开始, 他们还在巴黎的各个大学设立“理论训练学校”, 宣传阿尔都塞的马克思主义科学, 培养能够与各种意识形态思想进行斗争的青年积极分子。朗西埃便是其中的老师之一, 他在《读〈资本论〉》中发表的那篇文章《批判概念与政治经济学批判:从〈1844年手稿〉到〈资本论〉》最初也并不是为《读〈资本论〉》而作, 而是为“理论训练学校”准备的备课材料。[8]

应该说, 1965年的《马列手册》和“理论训练”口号同时团结了积极的政治派与抽象的理论派。然而, 矛盾与分歧也在《马列手册》创立之初便埋下了伏笔。“马克思主义-列宁主义”这个有着马克思主义正统外表的名称, 据朗西埃回忆, 却是理论派与实践派之间矛盾妥协的结果, 朗西埃在其中扮演了一贯的“中间人”角色。在讨论杂志的命名时, 以米勒为代表的理论派主张以“马克思主义”命名, 以林哈特为代表的实践派主张以“列宁主义”命名, 为了解决两方矛盾, 朗西埃提出将二者用连字符连接起来, 将“马克思主义-列宁主义”作为杂志的最终名称。暂时的妥协, 却暗中预示了即将到来的分裂。

二、拉康自立门户与米勒的《结构的行动》

1963年底, 阿尔都塞收留了被法国正统精神分析学界驱逐的拉康, 将拉康在圣安娜医院开设长达十年之久的研讨课搬到了巴黎高师, 自此, 阿尔都塞本人和阿尔都塞主义都开始经历一个明显的拉康化过程。

1964年春, 拉康自立门户, 成立“巴黎弗洛伊德学会 (cole Freudienne de Paris, ) , 向非分析人士开放会员资格。19649, 也就是阿尔都塞“读《资本论》”研讨课 (1964-1965) 的筹备期, 米勒、米尔纳和杜浩三人共同为拉康的新学会起草了理论宣言《结构的行动》。

在德国古典哲学史上, 存在着一篇名为《德国唯心主义最古老的系统纲领》 (Daslteste Systemprogramm des deutschen Idealismus) 的神秘文本。据说, 1779年由德国古典主义的三位重要奠基人, 当时在图宾根大学读书的同学兼室友, 被誉为“图宾根三剑客”的黑格尔、荷尔德林和谢林共同创作, 向世界宣告一种全新的德国唯心主义思想传统的开启。19649, 阿尔都塞的三个学生, 米勒、米尔纳和杜浩决定效仿古人, 由米勒执笔, 共同创作了一篇类似的纲领性文章, 集体宣告一种继承法国理性主义传统、将拉康的精神分析与阿尔都塞的马克思主义相结合的全新“话语理论”的开启。我们不妨也同样效仿古人, 将其称为“拉康-阿尔都塞主义的最初系统纲领”。

这篇文章, 在当时并未公开发表, 以匿名的形式在高师的学生中间广泛传阅。它不只是拉康“巴黎弗洛伊德学会”的纲领, 还是阿尔都塞主义的理论宣言, 同时也是此时正在筹备中的“读《资本论》”研讨课 (1964-1965) 的不在场的重要参照文本。在其中, 阿尔都塞的理论实践, 借着拉康的精神分析, 成为探寻由能指构成的神秘系统的全新理论活动。多元决定的“最薄弱环节”, 变成由能指构成的想象世界之外的空缺, 一个无法还原却能够通过符号指涉自身的“乌托点 (utopic point) ”。拉康精神分析中的“症候”和不在场的“空缺”直接影响了阿尔都塞《读〈资本论〉》中的“症候阅读法”;米勒从拉康那里拿来的纯粹形式主义的分析模型, 也成为朗西埃等学生在各自为《读〈资本论〉》写作的文章中效仿的方法参照。

与此同时, 拉康也对自己的理论进行更进一步的形式化和科学化强化, 一是为了迎合巴黎高师学生们的理论志趣, 二是为了进一步借助这些哲学家的力量, 去批判心理学中仍然拥有一定话语权的人本主义。米勒在《结构的行动》一文中提出的“转喻因果 (metonymic causality) ”概念, 不仅将拉康和阿尔都塞的思想连接在了一起, 同时也成为导致阿尔都塞主义内部迅速分裂的一条导火线。

三、最初的分裂:米勒退出“读《资本论》”研讨小组与“剽窃事件”

1964下半年, 阿尔都塞和他的同学们开始筹备最重要的一次研讨课“读《资本论》”。据阿尔都塞和学生们的回忆, 米勒一直都是准备《资本论》研讨中最积极的一个, 也最早提出了一些具体的设想。然而, 米勒向阿尔都塞提出了一个特殊的建议:将《资本论》的阅读和研讨局限在有限的小范围内, 只包括阿尔都塞的一些在理论上较为活跃的优秀学生。米勒的理由是, 这一次的研讨课与阿尔都塞前几年的讨论课 (1961-1962学年的“青年马克思”、1962-1963学年的“结构主义的起源”、1963-1964学年的“拉康与精神分析”) 有着质性的区别, 因为他们将在全新的“理论形势” (主要指拉康的到来和福柯《临床医学的诞生》的出版两个事件) , 通过对马克思主义经典文本《资本论》的阅读, 完成更为成熟的理论建构。然而, 阿尔都塞还是坚持像往年一样, 将“读《资本论》”研讨课向所有学生开放。米勒随即离开了“读《资本论》”的筹备小组, 也并未在1965年春天开始的研讨课上露面。

米勒虽然没有参与“读《资本论》”的筹备与研讨, 但由他执笔的那篇匿名文章《结构的行动》, 却在课堂上被阿尔都塞和同学们仔细研读。朗西埃、巴里巴尔等人的文章, 都明显带有这篇文章的观点与论证方式的痕迹。阿尔都塞和朗西埃, 更是直接使用了米勒提出的“转喻因果”概念。这便引出导致阿尔都塞主义开始分裂的“剽窃事件”。

在《读〈资本论〉》将要出版之时, 米勒读到了朗西埃的文章, 立刻愤怒地指责朗西埃“剽窃”了自己的“转喻因果”概念。朗西埃想要将自己的文章从《读〈资本论〉》的出版计划中撤出, 但阿尔都塞仍然坚持劝他在添加说明注释的情况下发表。因此, 在朗西埃文章的开头, 我们才会看到那段详细指明米勒概念所有权的说明:

在这一研究中, 我将依赖于阿尔都塞已经建立的理论知识 (参见《保卫马克思》) , 以及米勒在1964年一篇未发表文章中提出并发展的概念, 该文章在拉康理论的基础上批判普里查尔的心理学。米勒在《理论训练的功能》 (《马列手册》第1) 一文中指出这些概念对阅读《资本论》的决定性意义。[9]

在阿尔都塞、朗西埃, 及其他所有学生看来, 这些概念都是集体思想实验的结果。在米勒未提出“转喻因果”概念之前, 阿尔都塞已经在“拉康与精神分析”研讨课 (1963-1964) 上使用“不在场的原因”概念来表述相一致的思想内容。因而, 所有人都多少觉得米勒的行为有些过分。在朗西埃添加上面那一段话后, 米勒将矛头指向了老师阿尔都塞, 因此阿尔都塞不得不在自己的文本中加上一个注释, 指明“转喻因果 (metonymic causality) ”概念出自米勒, 并且随即在后文中将这一概念换了一种说法:“结构因果 (structural causality) ”。[10]这一事件, 加速了阿尔都塞主义者与拉康-阿尔都塞主义者之间的更进一步分化, 同时也将事件的中心人物之一朗西埃排除在了理论派的门槛之外。朗西埃自此以后再未见过米勒, 米勒也未邀请朗西埃参与他后来组织的“认识论圈”和《分析手册》。米勒替阿尔都塞和阿尔都塞主义在朗西埃那里种下了仇恨的种子;也为朗西埃后来的倒戈批判埋下第一个重要伏笔。

四、内部分裂:从《马列手册》到《分析手册》, 从共产主义到民粹主义

正式导致阿尔都塞主义内部正统派、理论派和实践派各自分立的有两个事件。其一, 1965年末, 由米勒、米尔纳和马舍雷负责编辑的《马列手册》第8, 以“文学的力量 (powers of literature) ”为主题, 在不涉及马克思和马克思主义的情况下, 讨论一种可以独立存在的纯粹文学理论的可能性问题。实践派的代表林哈特, 立刻出来批判这种抽象的理论化倾向, 指责米勒等人是在谋求“资产阶级权力地位”, 并停止了该期杂志的发行。19661, 以米勒为首的理论派撤出《马列手册》, 成立以拉康和福柯为主要理论参照的“认识论圈”, 并创办以理论为主要侧重的杂志《分析手册》 (Cahiers pour l'Analyse) 。《马列手册》为了还击, 出版了一期双月刊, 题为“列宁主义万岁! (Vive le léninisme!) ”。[11]

其二, 19661, 阿尔都塞被法共批判为“反人本主义”和“理论主义”;3, 法共中央委员会将理论方向正式确定为“我们时代的人本主义”, 并公开否定阿尔都塞所倡导的反人本主义立场。3天后, 阿尔都塞的学生发文———《马克思主义不是人本主义》, 批判法共没有废除马克思主义列宁主义理论地位的权利。数月后, 法共解散了乌尔姆圈, 阿尔都塞的学生们失去了曾经的政治阵地。以巴里巴尔为首的正统派, 坚持与阿尔都塞留在法国共产党内, 接受理论修正和批判。1966年底, 以林哈特为代表的实践派认识到, 必须在法共之外完成他们的“理论训练”和政治实践。他们退出法共, 在法共的权威之外建立了法国第一个工人主义和民粹主义的学生组织, “青年共产主义联盟-马列主义” (Union des jeunesses communistes[marxiste-leniniste], 简称UJC[ml]) 。他们也同时带走了《马列手册》, 用于宣传自己的极左理论倾向服务。这一组织, 在五月风暴前吸引了大量法国青年, 把他们从共产主义者变为民粹主义的拥护者。这批数量不断增长的民粹主义青年, 进一步与法共分离, 逐渐构成“五月风暴”运动中的主导力量。

林哈特是阿尔都塞学生当中最迷恋列宁思想的一个。据称, 他阅读了《列宁全集》三十多卷中的所有文本, 并熟记其中的每一处内容。阿尔都塞也称赞他的政治天赋:“知道政治行动是什么, 并了解政治实践的优先性。”[12]在与法共脱离, 成立“青年共产主义联盟-马列主义” (UJC-ml) , 以林哈特为代表的实践派不只与以米勒为首的理论派相断裂, 同时也与留在法共的老师阿尔都塞和忠心的正统派相背离。

1967, 阿尔都塞再次陷入严重抑郁的精神状态, 为学生们的反叛行为感到遗憾, 称这些“小畜牲完全脱离了我的控制”, 并批判他们脱离法国共产党的行为是“幼稚左派”的一种形式。[13]然而, 迫于实践派学生的批判和压力, 阿尔都塞本人也不得不从科学和理论向阶级斗争的政治方向发生转变。将哲学的定义从“理论实践的理论”修订为“理论中的阶级斗争”。

五、外部断裂:“五月风暴”中的全面挫败

随着1968年“五月风暴”这场欧洲历史上最后一次大规模群众运动的到来, 阿尔都塞和阿尔都塞主义, 连同整个法国左派思想传统一起, 遭遇最惨痛的全面挫败。

尽管, 《分析手册》在19685月后仍继续发表了两期, 并且由于巴迪欧的参与, 内容不仅远离阿尔都塞的马克思主义, 甚至同时远离拉康精神分析, 成为纯粹数学和形式逻辑的讨论与分析, 但实际上, 这两期杂志都在“五月风暴”运动爆发之前便已准备完毕:9期在67年底, 10期在19683-4月完成编排。“五月风暴”之后, 《分析手册》的编委们最后一次碰面, 除了巴迪欧外, 其他人都觉得, 在这样的“革命形势”下, 没有必要再继续将这样一个纯粹理论化的杂志办下去。于是, 《分析手册》正式解散。米勒等人加入新的民粹主义组织“无产阶级左派 (Gauche Prolétarienne) ”。

在林哈特领导下的“青年共产主义联盟-马列主义” (UJC-ml) , 作为“五月风暴”运动的最重要推动力量之一, 在真正的学生运动到来之时, 却因选择了“工人主义 (workerism) ”立场, 对以学生首先发起的革命判断失误, 从而错失参与其中的良机。19685月初, 面对纷纷上街的学生, 林哈特等人判断, 没有工人阶级的参与, 那还算不上真正的革命。他所领导的“青年共产主义联盟-马列主义”不仅没有参与到革命之中, 还对学生运动进行了坚决的批判和抨击。“五月风暴”后, “青年共产主义联盟-马列主义”在内部不停的相互指责中解散。包括林哈特在内的很多人, 也加入到“无产阶级左派 (Gauche Prolétarienne) ”之中。曾经相互对立的理论派和实践派, 经过革命的洗礼后, 发现各自又重新相聚在同样的起点上。正如朗西埃所言, 68重新分配了政治与理论之间的关系”。[14]

“五月风暴”运动爆发之时, 阿尔都塞本人又一次陷入严重的精神抑郁, 在医院接受治疗, 与外界的一切喧嚣相隔绝。以巴里巴尔和马舍雷为代表的阿尔都塞主义正统派, 继续追随老师的足迹, 一直与革命运动保持距离。

“五月风暴”过后, 狂热的政治温度并未退去, “不要忘记, 在之后的十年时间里, 我们除了政治什么都没做。”[15]实践派的林哈特, 到汽车工厂 (Citro3n) 的车间里和工人阶级一同进行体力劳动, 完成自我改造。理论派的米勒, 也在鲁昂的一家工厂接受了半年的改造。之后, 林哈特一蹶不振, 从此退出了学术领域, 也不再参与任何政治活动。米勒经过一段迷茫期后, 回归到拉康的精神分析领域, 从此放弃哲学, 成为拉康的忠实门徒。在接受专业训练后, 米勒变成专业的分析师, 并最终成为拉康思想财产的继承人。而拉康本人的思想, 在“五月风暴”后变得更为数学化, “从形式主义的狭小领域, 逐渐走向对拓扑空间的巴洛克式探索。”[16]

至于朗西埃, 在“剽窃事件”后, 便在郁郁的情绪中从高师哲学系毕业, 来到了一所高中 (lycée) 教书。据他回忆, 他整天忙着为40-50人的大课堂备课, 根本无暇顾及巴黎那边发生的一切, 只是偶尔从林哈特和米尔纳那里听到来自两派的消息。同时, 他在自己的教学经验中认识到了一种“间隙 (gap) , 一种存在于“我们曾经作为科学知识的掌握者所向往的权威地位”[17]与年轻人对知识的实际需求之间的差距。朗西埃意识到:

阿尔都塞主义代表了一种巨大的限制, 一种被认为在理论上合理的对事物的限制, 甚至与我们的学生相比, 他们有着多样的兴趣———从超现实主义到西蒙娜·韦伊 (Simone Weil) , 等等。甚至在马克思主义和革命传统上, 阿尔都塞主义也极大地狭窄化了马克思主义思想和历史的领域。[18]

1966, 朗西埃搬到了梯也尔基金会 (Fondation Thiers, 为博士论文写作的年轻人提供的住所) , 在该基金会的资助下, 与其他十五人一起, 在一座几乎与世隔绝的老建筑中写作博士论文。用朗西埃自己的话说, 在离开巴黎高师的三年时间里, 他“生活在一种气泡中”。对于处于真空状态的朗西埃来说, 68年的五月运动, 就像是真实的复归, 一次全方位的复归”。[19]

作为一直处于迷茫状态的中间派, 朗西埃如此描述老师阿尔都塞的“形势 (conjuncture) ”概念:

我并没有任何规划。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你发现自己处在一个形势之中, 你被正在发生的所有而吸引———发生的可能是阿尔及利亚战争, 可能是阿尔都塞、结构主义, 等等。无论是激进的政治行动, 还是围绕某一理论观点的争论, 你都发现你自己处于一定的形势当中, 你的方向取决于你周遭发生的事情。当时存在着一个总体的语境、一整套的可能性, 允许你参与到一些新事物之中, 追随某种新潮流。你被新事物抓住, 你又试图与新事物相一致, 因此, 你并不会在策略的意义上去思考它。[20]

在阿尔都塞那里一个充满张力、从哲学史和现时思想环境两方面进行思考和回应的马克思主义理论, 在朗西埃这里却变成了在“形势”中的随波逐流。朗西埃不仅没有理解阿尔都塞, 恐怕也并不了解自己曾经参与其中的阿尔都塞主义的历史意义所在。

当“五月风暴”的尘埃在戴高乐政府制造的一片祥和中落定时, 阿尔都塞主义的理论派、实践派、正统派, 还有像朗西埃一样的中间派, 都汇聚到了同一个空间之内:巴黎八大 (Vincennes) 。作为“五月风暴”运动的直接成果, 这所凭空建成的大学, 成为承载“五月风暴”革命精神的唯一单薄的寄托。年轻的学者们汇聚于此, 寻找那实际上已被中断的希望。福柯出任哲学系系主任, 在这所年幼的大学里经历他自称为自己学术人生中“最糟糕和混乱的时期”。米勒、林哈特、巴里巴尔、朗西埃都在福柯的邀请下加入这所新生大学的哲学系, 与利奥塔和稍后到来的德勒兹成为同事。又一次, 阿尔都塞主义者们, 在全新的语境, 即反精英主义的大众主义中, 讲授阿尔都塞曾经带领他们进入的哲学史和当代“理论形势”。只是这一次, 不再有大写的“科学”以及科学对抗意识形态的“断裂”之争。形式与结构, 在经过革命的洗礼后, 再次小心翼翼地成为哲学专业的主流话语。

在访谈中, 朗西埃说, “首先我与拉康无关, 我一到巴黎八大便远离阿尔都塞主义, 不只是远离某一个人或一种思考方式, 而是远离曾经滋养马克思主义的整个科学传统, 也就是结构主义, 以及将相关思想联结在一起的所有努力。”[21]恐怕, 1965年底在“剽窃事件”的不快中离开巴黎的朗西埃, 还没来得及真正了解老师阿尔都塞, 以及由结构主义和科学史认识论构成的复杂理论形势, 便在革命的新形势下转向了科学的对立面, 急着代表那个他还不知如何定义的“大众”, 对曾经的老师发起所谓正义的批判。

朗西埃又说, “我所一直感兴趣的, 是感知模式与思想模式, 如何以最具体和微妙的方式发生转变。”[22]在重新认识阿尔都塞并了解这段早已被遗忘的阿尔都塞主义的发展分裂史后, 我们不免要问:难道这不正是阿尔都塞试图在马克思主义历史科学和历史哲学说明的重要问题吗?难道这不正是法国认识论传统从康吉莱姆到福柯一脉贯穿的追问吗?历史为我们提供了最好的答案。(注释略)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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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Bouveresse.To Get Rid of the Signified:An Interview with Jacques Bouveresse[M]//Hallward, Peden (eds) .Concept and Form, Vol 2 Interviews and Essays on the Cahiers pour L’Analyse.London:Verso, 2012:255-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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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Rancière.The Concept of“Critique”and the“Critique of Political Economy”:From the Manuscripts of 1844 to Capital[M]//Rattansi (ed.) .Ideology, Method and Marx:Essays from Economy and Society.New York:Routledge, 1989:75.

[10]Althusser.“The Object of Capital” (1965) , Reading Capital[M].London:New Left Books, 1970:188;The Future Lasts Forever[M].London:New Press, 1993: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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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Althusser.The Future Lasts Forever[M].London:New Press, 1993:285.

[13]Althusser.Letter to Michel Verret, 25 February 1967, cited in Goshgarian, “Introduction”[M]//The Humanist Controversy and Other Writings.London:Verso, 2003:xxxvii.

[15]Badiou.Theory from Structure to Subject:An Interview with Alain Badiou[M]//Hallward, Peden (eds) .Concept and Form, Vol 2 Interviews and Essays on the Cahiers pour L’Analyse.London:Verso, 2012:288.

[16]Peden.Introduction:The Fate of the Concept[M]//Hallward, Peden (eds) .Concept and Form, Vol 2 Interviews and Essays on the Cahiers pour L’Analyse.London:Verso, 2012:12.

(作者单位:南京大学哲学系)

 

网络编辑:张剑

 

来源:《社会科学研究》 2017年第6

 

发布时间:2018-01-10 10:1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