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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洁:忆恩师商逾教授

 

提笔落座,思绪万千。时间距离商逾教授离世刚满一月。我以为随着时间的流逝,我那颗悲痛、惋惜、牵念的心会逐渐平复,然而,一旦打开记忆的闸门,忆起恩师的点点滴滴,还是禁不住泪落。

我是商逾教授的第一个硕士研究生,2000 年从山东大学哲学系本科毕业后直接被保研攻读马克思主义哲学专业硕士学位,师从商逾教授。我与商老师传统意义上的师生关系由此确立。但我与商老师的师生缘和师生情却早在我攻读本科时就已然存在。当时商老师主要为本科生讲授马克思主义哲学史,为同班的行政管理专业学生讲授法哲学。从那时起,商老师就对我格外关心和照顾。跟随商老师读硕士后,商老师对我更是关怀备至,她几乎把全部的关爱和心血都倾注在我身上。商老师曾牵着我的手对我说,“你是我的第一个硕士生,我一定会好好待你”。从此,师生牵手同行便成了马克思主义哲学教研室老师眼中的风景;“登堂入室、食宿家中”便成了我的特权;老师从北京背回来的书籍常常有我的一份儿;手把手教我搜集材料、阅读文献、拟定提纲、推荐论文发表,直到2003年将我推荐给中国人民大学陈先达先生攻读博士。博士毕业后,我留在北京工作,由于各种原因极少回济南,但师生彼此的牵挂和联络却愈加密切。煲电话粥互诉衷肠,是我和老师的主要联络方式。电话两端的我们互相交流彼此的工作生活状况,分享喜悦,倾诉烦恼,排解压力,更多时候商老师给我讲述的是她读书的新收获、论文的新构思和对学术前沿问题的新看法。商老师对学术研究的执着和热爱由此可见。

  时光飞逝如电,与老师的师生缘延续了22年,离开济南离开山大离开老师也已经有15年,而今师生阴阳两隔,不复相见,那是一种锥心的疼痛和不舍。老师对我有恩情,我对老师有感情。因为这种超越师生、更似亲人般的感情,所以相比其他学生我可能对老师了解得更多、更深,更能走近老师内心,也更多地受到老师优秀品格的熏陶和影响。

  青年立志,砥砺前行。商逾老师生于19621226日,我们愿意相信她此生以学习研究教授马克思主义为职业、为事业、为志业是命运的安排。山东大学硕士毕业后,商老师留在哲学系任教,对于这个毕业分配她是非常满意的,也很珍惜这个岗位。上学期间形成的分秒必争、刻苦攻读的习惯伴随了她的一生。参加工作后,她政治立场坚定、业务能力突出、工作成绩显著,39岁就晋升为教授。在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和哲学史等领域,商老师都有自己的重要建树,得到了学术界的赞赏和肯定。她培养了一大批优秀的学生,不少已经在学术界和其他领域崭露头角、独当一面。她出版专著《决定论的历史形态——西方决定论史研究》,主持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马克思历史决定论及其历史命运》,主编和参编了《马克思主义哲学史教程》、《当代哲学主流研究》等教材和论著,在《马克思主义研究》、《文史哲》等重要学术刊物上发表论文50余篇。200610月到200710月到德国法兰克福大学访学,进修法兰克福学派。即使我们看到的商老师已经足够努力、足够优秀,取得的成果已经足够丰硕,她还是没有止步于已经取得的成绩,她要再努把力,争取拿下博导资格。在山东大学这个英才汇聚、强手如林的学校,要评上博导意味着要申请到国家级课题,要在国家顶级核心刊物上刊发一定数量的学术论文……。就在商老师信心满满、干劲十足奔着目标努力时,她发觉自己眼睛出了问题,她经常打电话告诉我说她感觉眼前总有飞蛾飞过,视力下降得厉害。后来经医院检查被告知,如果再用眼过度,会有视网膜脱落导致失明的危险。不能再长时间、持续地读书、看电脑,对一个视科研如生命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即使如此,她也没有停下前进的脚步。不能过度用眼,她就用听书的方式学习,她想看的专业书以及其他文字,都是由她的律师丈夫为她读的,一些需要操作电脑完成的工作,也由其丈夫代劳。命运在为你关闭一扇门的同时,的确会为你再打开一扇窗。开辟了学习、科研的新途径后,商老师一度开心地告诉我说,视力不好未必是坏事,现在我用听书的方式学习,体会到之前从未体验过的东西。多么辩证的思维,多么乐观啊!

  爱岗敬业,奉献一生。商老师热爱自己的教师岗位,几十年如一日认真备课、上课,作为一名从教多年的老教授,每次上课商老师都会重新温习教案,熟悉旧知识,增添新知识。有一次她打电话和我聊起上课的事,她说虽然教了几十年书,教学内容都已经很熟悉了,但是要讲好课,还需要一定的精神状态。正是因为有了这种自我要求,所以学生看到的讲台上的商老师总是充满激情,这与她平时温和低调的形象截然不同。她的讲课言之有理,还言之有情。由于教学极其认真,商老师被学校委派为教学督导,定时去听学校老师授课。据在校学生说,经常能看到商老师夹着厚厚一大摞听课材料脚步匆匆地赶往课堂。被听过课的老师几乎都对商老师的认真负责印象深刻。商老师的敬业远不止是满足岗位职责的要求,而是超出这一要求的牺牲和奉献。20183月初,据商老师与朋友之间的短信内容,当时她身体已经感觉很不舒服,没有食欲,肚胀、肚疼,进食后肚子是硬的,浑身无力,她说这些症状很折磨人。本想早日住院治疗,可是周一有研究生的课,第一周无法请假,需要到课堂上给学生开个头,交待一下,然后再请假治疗。上完课后,朋友关心地询问她的状况,商老师说,给研究生上课,坐着并捂着肚子,本打算讲2节课算了,坚持了一下,讲完了三节课,课后感觉很累。学生们不忍心见老师带病上课,劝她抓紧去治疗,但是老师却说:“对不住大家了,给大家耽误了课时,心里很愧疚。因为身体不舒服,好几天没好好休息了,逻辑和思路也不如以前了,大家谅解。”商老师一直以为自己只是胃肠功能紊乱,而且此前两所医院门诊的初步诊断也是这个病因,诊断结果为肠梗阻。商老师住进医院再也没有清醒意识,躺在病床上痛苦呻吟,令人心碎。可以说,商老师一直带病坚持上课到生命最后一刻。战士倒在沙场,教师倒在讲台。对于一位教师来说,还有什么比这种燃尽生命的方式更令人敬畏的呢?

  真诚质朴,善良厚道。商老师为人真诚,和商老师有过接触的人很快就会发现她的“真”。在今天这个信任匮乏的社交型社会,商老师似乎依旧不擅长世俗意义上的交往,她和人交流说的话都是发自内心的真话,她总是能够以诚待人、推心置腹,从不设防,从不做作、不伪饰,这就是我们眼中的商老师的一贯风格。这种真诚来自她的质朴的品质。商老师从外貌到内心都是本色的、纯朴的。自参加工作起,商老师就从未停止给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及其子女的接济,而她自己却总是过着简朴的生活,从未有过奢侈。她说她出生在陕西农村,小时候生活贫困,现在家里出息了她一个,如果她在城里生活富足,家里人却生活匮乏,她心里不安。

  商老师是现代知识女性,在她身上既具有知识女性的聪慧,同时也有传统居家女性的美德。她善良厚道,总是从善意的角度出发去理解他人,从不伤害他人,包括哪怕是冒犯过以至于伤害过自己的人。在我们的印象中,她从不患得患失,只要觉得是应该做的事情,她总是不计得失地去做。在商老师的几十年的教师生涯中,可以说她实际得到的远低于她应该得到的,但从未听到她抱怨。

  商老师孝顺老人。她的公公、婆婆生前也曾长期与她生活在一起,最后由她和丈夫为他们养老送终。商老师深爱自己的家庭。她有一个优秀的儿子,和天底下所有母亲一样,提起自己的儿子她有说不完的话题,脸上洋溢着自豪。她儿子在美国留学,母子之间亦师亦友,儿子在美国提交的政治经济学论文,商老师会亲自为他修改润色儿子和母亲的感情非常好,他会在母亲生日时送上自己精心挑选的礼物。

  商老师不仅爱家庭、爱亲人,也关爱自己的同事,关爱自己的学生,热爱自己的事业。不仅如此,她还关怀人间悲苦,这是一种真正的大爱,可谓大爱无疆。商老师从教几十年来,数不清有多少位学生曾受到商老师给予他(她)们的母爱般的温暖和呵护,对他们的学习、生活、工作,无不倾注自己的心血。作为老师第一个硕士生,我得到的温暖和关爱不知要多过别人几倍。商老师曾多次对周围的人说过,善良是一个人最高贵的品质。她正是用善良对待所有的人。

  商老师是一个得到家人、亲人、同事、朋友、学生一致喜欢和称赞的人。凡是与之交往过的人都领略过她的品质,感受过她的善良与正直。惟愿天堂里没有焦虑和忧惧,没有病痛和烦忧,愿商老师能安息。

  201863日夜于北京

(作者:中国社会科学院马克思主义研究院研究员)

网络编辑:彩虹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发布时间:2018-06-16 10:42: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