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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一兵:哈维与当代马克思主义

 

 

        截至去年,我和哈维已经进行了4次学术对话,本来我这次特别期望哈维的讲座可以从早期的地理学到空间问题、空间的布展,以及他后来聚焦的马克思《资本论》的研讨来进行,而哈维今年还是沿着他的思路、按照最经典的三卷《资本论》开展系列讲座。

一、我们能否透视哈维的思想视域

        从时间上来说,哈维是参加我们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哲学学科举办的现当代思想大师学术交流的第二位学者,第一位是齐泽克。说实话,我的基本感想是我们跟不上哈维的思维。第一要提到的是哈维之前研究的空间问题(虽然他现在已经不太聚焦这个问题了)。具体来说,哈维把历史唯物主义从时间的线性线索引入到空间,从巴尔的摩这座城市国际贸易中资本的入关开始(列斐弗尔意义上的经济关系的空间再生产过程)重新理解资本主义的空间布展,在地理历史唯物主义的全新维度中破解了普列汉诺夫外在的地理决定论,在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领域产生一个全新的维度,前年我和哈维对话也提到马克思对“自然”的理解,以回应他的地理历史唯物主义。

        第二,关于哈维很重要的一个方面,我认为是他立足马克思主义左派立场对后现代文化提出批评。在这个方面进行研究的哈维也不是孤身一人。当后现代话语在中国介绍的时候,我们会遭遇三个否定性的理论支点:一是美国的杰姆逊,他非常准确地定位了后现代文化是晚期资本主义文化的逻辑,反映了后工业时代资本主义的一个基本立场;二是哈维,他看懂了在后工业文明之中金融资本的重要作用,这一点在他《资本社会的17个矛盾》一书中已经提到;三是斯蒂芬·贝斯特和凯尔纳在《后现代转向》中提出马克思主义的批评。他们认为,虽然后现代思潮被描写为激进和反抗,但恰恰是资本主义的同谋。此外,还有哈贝马斯立足右派而提出的批评,他认为后现代看上去的激进实际上是保守的。

        第三,通过2017年和哈维的对话,我觉得哈维最重要的贡献不在于前面我讲的这两点,他最重要的、也是雄心勃勃要做的事情是面对21世纪资本主义的最新发展,解决马克思《资本论》中重要的理论缺环,这是当代经济学者和当代马克思主义学者还没有进入的一个过程。虽然哈维没有把《资本社会的17个矛盾》这本书视为当代的《资本论》,但是这本书已经表现出他试图用马克思的方法论解决马克思《资本论》中没有碰到的经济问题。我觉得这本书比法国经济学家托马斯·皮凯蒂写的《21世纪的资本论》强得多。但是,我们现在中国的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界消化不了哈维提出的理论,我们这些马克思主义研究者也无法消化。比如,我们可能不太容易理解哈维提出的“反价值”概念,因为“反价值”概念的思路已经和传统马克思主义的思路不太一样了。再比如,去年我们会议一个重要的有进展的问题是关于“非物质劳动”的,我在去年就问哈维:他的“反价值”概念是否涉及全自动生产领域?当年马克思在“机器论片段”里已经意识到活劳动和体力劳动在形成价值的过程中趋近于零,那么新型的剩余价值来源又是什么呢?这是一个问题,更重要的问题是在整个资本主义金融资本的运作过程中,马克思的“价值”法则如何支撑他的理论基本点?这两个维度是我们过去的研究都没有碰触过的。我们当然可以坚持劳动价值论,但是劳动价值论在新型的“后福特资本主义”过程当中是否也有新的发展?我们可以从这些方面来反思一下能否成功进入哈维的思想视域。

二、我们是否能对“中国道路”进行反思

        第一是反思我们共同关心的中国今天的社会主义道路。在哈维的整个思想框架中,我认为他有一个理论前提,就是坚定的马克思主义立场,他立足这种立场对现实社会和自身进行反思。而反观我们自身,中国道路是具有科学性的,但是不代表过去我们对中国道路的深刻反思都是科学的。比如,在建设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过程中,我们高举马克思主义旗帜,但是在市场经济的具体运行中我们是否能对资本作为支配关系所导致的现实经济关系的深刻变化进行反思?列宁在实施“新经济政策”的时候是有分析的,因为列宁认为他所提出的新经济政策是共产党领导下的国家资本主义,发展资本主义被作为手段,以后还是要走回到消灭私有制的过程当中。虽然哈维并没有对“中国道路”提出疑问,但他实际上提出了中国在全球资本结构中出现的问题,因为现在所有企业家是在全球范围内进行购买和经营企业了。最有趣的是,大资本家集团的代表——川普反对全球化,而中国则力图维护全球化结构,这里面有很多深层的理论上的悖论我们还没有思考过。

        第二是反思我们马克思主义研究者个体的立场。自从党的十八大以来,习近平总书记对市场经济运行中我们过去没有思考过的问题是有所反思的,这五年来我们国家政策和现状的变化就表现出了总书记对于我们国家的深刻反思,而且也反映了总书记再一次坚守马克思主义的立场来对待市场经济。还有,比如在最近中央的生态工作会议上,总书记试图用中国的传统文化——“道法自然”来解释生态伦理,当然这是一个新的提法,其与哈维所提出的资本过程当中中国对全球资源的消耗的理解实际上并不相反。所以,虽然看起来哈维在书中批评中国,但是他作为一个坚定的马克思主义信仰者,他的很多理论立场是彻底的。而我们是否应反思自身?我们每一个马克思主义研究者的马克思主义立场是不是彻底的?

三、立足当代研究,“回到马克思”

        第一是在理论上“回到马克思”。立足当代各领域最新的理论和实践进展,重新审视和思考马克思的理论。今天哈维提供了一篇文章,但是截至目前还没有人回应他的这篇文章,他在文中提出的是资本主义后工业文明中的全面异化。刚才,他在发言中概述了这篇文章的观点。其实,在《资本社会的17个矛盾》一书中,哈维当时认为这是他解决马克思主义问题的最后一本书,但是后来他来到南京大学,我和他围绕马克思的经典文献特别是“经济学手稿”做了一些探讨,他改变了这一观点,而他最新的书所探讨的问题也重新回到了马克思。但是我们需要注意的是,哈维现在提出异化问题,他想做的最重要的问题——重新回到马克思,不是早期而是晚期。我们看他最新的书主要引述的是《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去年,哈维来南京大学问我的第一个问题就是马克思的“异化”概念在马克思早期和晚期到底有什么区别?我和他做了讨论,并且对他有一个质疑,即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的观点和马克思在1845年写的书、中晚期经济学手稿中是否有变化?我认为马克思晚期经济学的研究是建立在1845年历史唯物主义基础之上的,并不是早期人本学的内容,所以后来哈维也看了我写的书,借鉴我在书中提到的观点来提出了一个重要方面,即哈维仍然认为马克思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直到《资本论》中同样使用了科学的异化这个概念,并且更重要的是这个概念可以用来说明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当代资本主义之中的社会问题。哈维说的“异化”是哲学概念,而他的《资本论》研究属于经济学范畴,但是哈维认为马克思在晚期对资本主义的透视批判里仍然坚持了资本主义异化的批判,在这个方面我是同意哈维的。我和哈维的不同之处在于,不能把此时的马克思回溯到早期的人本主义“异化史观”中去,我认为马克思在《资本论》当中更多使用的是“物化”和“事物化”,即对人与物、人与人关系颠倒的批判,我将其称为历史现象学的批判。

        第二是回到马克思的革命精神。马克思主义者的精神在我们生命中的绵延是极为可贵的。刚刚说到的“异化”是今年哈维提出的一个新问题,这也让我对他非常尊敬,因为哈维教授到了80多岁这样一个高龄,还坚持每一年都在思考新的问题。我认为,马克思在晚年时期仍然坚持探索的革命精神在哈维这里被继承下来,可以说我看到马克思革命精神在一些学者生命中依然在场,这是我们需要学习的。哈维和我讲过一个观点,他从霍普金斯大学到纽约城市大学,30年中他一直拿着一本标为capital的书去授课,校方一直以为他研究的是都市问题,但实际上他却为同学们讲了30年的《资本论》。在资产阶级政府强治之下,他坚守、努力,马克思主义信仰被他坚持了几十年。包括意大利的奈格里、维尔诺都是坐了十几年资产阶级政府的牢狱,在牢狱的煎熬中坚持撰写关于马克思主义的书,这种坚守,对于中国的学者、对于像我们这样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研究马克思主义的学者来说,是一种非常大的信念支持。我在自己一本书的序言中说,他们是世界上知识分子当中最值得尊敬的人。

        最后我再次感谢参与本次会议的各位老师,也希望各位老师能抓住这次与哈维教授面对面交流的宝贵机会。在我与他的学术对话中,每当我和哈维说休息一下时他都会对我说:“我到这里不是休息的!”你们给哈维提出的任何一个问题,他都会非常认真地对待和回答,希望大家在南京大学与哈维面对面,碰撞出思维的火花!

 

 

 

来源:《学习与探索》2018年第8期)

 

发布时间:2018-09-28 22:35: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