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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雷: “视差”与“表层阅读”:从坡到齐泽克

 

齐泽克主张“斜视”, 透过大众文化的棱镜去重新审视拉康, 因为它有可能帮助我们“洞察那些逃逸于学术‘直视’以外的方面”。 (1) 这一观念无疑在向美国作家埃德加·坡 (Edgar Poe) 脱帽致敬, 并成为齐泽克思维体系中一道亮丽的风景线。然而, 齐泽克在《视差之见》 (The Parallax View) 与《斜视》 (Looking Awry) 等重要著述中对于坡的相关影响却有些讳莫如深。事实上, 坡在文学作品乃至于批评文献中均多次论及“侧视” (sidelong glance) (2) 在其创作论乃至于认识论层面上的重要价值。与此同时, 西方阅读史上围绕“深层”与“表层”模式之间的理论争端似未有过休战的迹象。一方面是经典阐释传统中以弗洛伊德、尼采、阿尔都塞等为代表的“深层阐释” (depth hermaneutic) , 另一方面是现代阅读理念中以苏珊·桑塔格 (Susan Sontag) 、斯蒂芬·贝斯特 (Stephen Best) 、伊芙·塞奇威克 (Eve Sedgewick) 等为代表的“表层阅读” (surface reading) 。不过, 据笔者看来, 这一由来已久的争端 (显性或隐性) 大抵缘于“深”与“浅”往往被视为二元对立的双方, 进而导致人们未曾意识到从坡到齐泽克的这一个多世纪以来, 在文学的哲学边缘地带时而隐现的一种基于“侧/斜视”的“视差”理念———它促使我们重新反顾那一争端, 并在“深层”与“表层”阅读模式之间找到一种籍以弥合逻辑断裂的“界面”。 (3) 在齐泽克的理论体系中, “视差”首先意味着围绕同一对象所展开的“视角的切换”;其次, “视差”还意味着同一对象本身即包含了将“我”与“我自身中的非我”区分开来的所谓“视差罅隙” (parallax gap) , 譬如“人性”与“人性自身当中的非人性”之间的分裂———齐泽克称之为“最小差异” (minimal difference) , 与“视差罅隙”属于同义语 (5, 18)

如果说齐泽克的“视差”学说略显晦涩, 那么我们不妨求助维特根斯坦围绕“鸭兔图” (duck-rabbit) 的“看作” (seeing-as) 所做的分析。在这里, 对象并未变化, 只是“看的层面” (aspect-seeing) 发生了转换。 (4) “鸭兔图”在笔者看来即是一个典型的齐泽克式的“视差”结构, 它意味着这一独特的对象 (“鸭兔”) 与其自身的“非我”成份 (“鸭”或“兔”均构成“非鸭兔”) 的裂隙。这一隐喻性的“最小差异”对阅读模式而言, 则不再是“表层”与“深层”之间的区分, 而是“表层”与“表层中的‘深层’”之间的视差结构。

就其对于“表层阅读”的实践意义而言, 齐泽克的“视差罅隙”作为一个概念难免存有几分抽象, 但我们可以从齐泽克 (尤其是拉康) 所特别关注的荷尔拜因 (Hans Holbein Jr.) 的画作《大使》 (The Ambassadors) 中找到一种服务于“表层阅读”的模型:在拉康眼中被视为“示范性结构”的“视觉失真” (anamorphosis) 机制恰恰在于利用“平面光学” (flat optics) 对三维透视的立体幻象加以变形; (5) 于是, 我们所熟悉的经过“透视”处理的三维现实世界被“挤压”成了一种令人费解的二维平面畸像———“深层”结构在此以一种不可能的方式变成了“表层”结构。笔者认为, 画面正下方被扭曲拉伸的“骷髅头” (拉康眼中代表“作为对象a的‘凝视’”之象征物) 恰恰成了“表层阅读者”借助“侧/斜视”策略方得以无限接近的隐含寓意, 在此意义上, “视觉失真” (作为文学寓意的发生逻辑之共性要求) 不仅将“深层”扭转为“表层”, 更衍生出“表层”结构的内在张力———“骷髅头”代表的隐性维度 (基于“侧/斜视”) 与画作本身代表的显性维度 (基于“直视”) 被压缩在同一个平面之上。换言之, “视觉失真”以一种隐喻性的方式生动展现了文学创作者如何在其艺术表层布局中巧妙藏匿“道德之重”, 与此同时, 亦可作为同样有效的阐释机制, 反向引导读者对作品进行更为准确的“表层阅读”。可以说, “怎么看”不仅决定了“怎么写”, 同时也预设了“怎么读”。坡将这一“秘密写作”的“表层”游戏发挥到了极致, (6) 与齐泽克在其哲学写作中所呈现的独特魅力遥相呼应。

黑格尔在《美学》 (第一卷) 中指出, 艺术赋予人类的并非关乎自然万物的“所有必要维度”, 相反它提供的“仅仅是一个表面”, 而凭籍这一“表面”, 我们却能够得到“来自现实世界的同等印象”。 (7) 这一从纷繁审美反应中得到的“同等印象”, 在文学认知专家看来乃属于一种对海量信息进行“加权平均”之后得到的审美原型。 (8) 这一点同样在神经科学中得到了证实:人脑的视觉机能之一在于从瞬息万变的信息中捕捉柏拉图式的“恒定元素”, (9) 这与齐泽克眼中代表“真实之物”的“艺术的本体‘目标’” (147) 不谋而合。19世纪以“尼采-弗洛伊德”为轴心的“祛魅”进程旨在将人类生存的玄奥表象蜕变为世俗之真, 而到了20世纪伴随胡塞尔现象学乃至于量子物理学的兴起, 则产生了一股“复兴表象自身” (165) 的强劲趋势。

就本文而言, 文学文化的“表层转向”尤其体现于“表层阅读”这一概念的提出、批评与传播。“表层”这一概念对于以贝斯特与马库斯为代表的“表层阅读者”来说, 既非“文本的物理性表层” (如纸张、装帧与排版等) , 亦非用来隐藏奥义的“症候式表征”, 而是“文本中显而易见的、可为观察的、能被领会的部分;既非藏匿之物也非隐身之所;它在几何意义上只有长度与宽度, 却没有厚度, 进而摒弃了深度。表层之所重, 在于被看‘到’ (looked at) 而不在于我们通过训练学会的看‘穿’ (see through) ”。 (10) 贝斯特与马库斯所总结的几种“表层”模式, 大致可概括如下:“物质性表层”, 细分为两种亚模式, 一是“书的历史”, 也即通过将作者、读者与销售商联系起来关注阅读史、书籍的出版与流通。二是“认知研究”, 也即调查阅读进程中读者的大脑运作机制:“结构性表层”, 主要借助形式主义与新批评的细读工具, 着重审视文本的精密话语结构;“体验性表层”, 基于苏珊·桑塔格强调的“艺术情色学” (erotics of art) , 突出阅读进程中的“感官直接”与情感反应;“同构性表层”, 也即文本的深层结构恰恰在于其本身———“深层是表层的延续, 乃至于成为一种内在效果”;“模版性表层”, 也即文本内部 (相对于作为“解剖学家”的批评者而言) 以及文本之间 (相对于作为“分类学家”的批评者而言) 存在着的“表层叙述结构与抽象模版”;“字面性表层”, 也即一种摒除了隐喻式扭曲 (如维多利亚时期小说中的女性友谊被人为边缘化, 以满足女性主义解读的伦理预设) 的“忠实阅读” (just reading) ———不再刻意“将在场看作缺席, 将肯定当成否定”。 (11)

与齐泽克从坡那里汲取的非凡批判灵感一样, 贝斯特和马库斯也主张从坡的视觉认知策略中领会“表层阅读”的重要性:“如埃德加·爱伦·坡的故事《被盗的信》所一直教导我们的那样, 眼皮底下存在的事物值得关注但却经常从人们的观察视野中逃逸———尤其是那些生性多疑的侦探, 他们往往将目光绕过表面转而去发掘那表面以下的东西。” (12) 希瑟尔·罗夫对贝斯特和马库斯的“表层阅读”理念大加赞赏, 因为它至少在客观上积极回应了法国社会学家拉图尔 (Bruno Latour) 与美国社会学家戈夫曼 (Erving Goffman) 在其微观社会学研究中所实施的基于“表层”的“描述性方法”, 进而使得“抛开深度假设的细读”成为可能。 (13) 实际上, “表层阅读”在贝斯特和马库斯那里并非简单鼓吹利用某种 () 科学的人文姿态去取代文化研究的传统地位, 而是希望通过可以借鉴的科学方法“去拓展我们所从事的工作”。随着大数据时代的到来, 文学阅读 (研究) 能够借助电脑平台, 通过利用人工智能手段来实现从传统“英雄式批评家” (执著于“文本矫正”的“深层阐释”) 向现代“非英雄式批评家” (执著于“矫正批评的主观性”的“表层阅读”) 的转型, 进而重返文学研究领域中长期以来被视为“禁忌”的母题———“客观性、有效性和真实性”。 (14)

西方学界长期以来围绕阅读的“深层”与“表层”模式展开了持久论争, 这似乎成了某种“元语性的”视差之见。“深层阐释”的强大实践传统将桑塔格在《反对阐释》中所担忧的那种“对表象的公然蔑视” (15) 转化为一种惯常的批评姿态。与此同时, 围绕“表层阅读”所产生的学术偏见则大抵来自于这样一种论断, 即“表层现象不仅误导, 而且刻意欺骗”。 (16) 法国哲学家保罗·利科用“怀疑阐释学”一词“描绘那种为了揭示被压抑或隐匿的意义而对文本加以反常规阅读的实践”;围绕这一实践, 形成了以尼采和弗洛伊德等为代表的“怀疑学派”, 他们确信“表象是欺骗性的”, 文本的深层意义掩藏于“显性的内容”之中。 (17) 事实上, 无论是桑塔格心目中的“艺术情色学” (基于表层的快感) 还是保罗·利科眼中的“怀疑阐释学” (基于深层的愉悦) , 诸如“表层/深层”与“显性/潜性”等二元对立模式始终未能摆脱反讽性的两极纠缠。譬如, 美国学者伊丽莎白·韦德认为贝斯特与马库斯的“表层阅读”宣言书在很大程度上误读了詹明信在《政治无意识》中对“症候式阅读”所表达的亲和, 原因不仅在于他们忽略了詹明信本人围绕“深层阐释”自身的“局限性”所发出的警告, 更在于他们忘记了阿尔都塞对弗洛伊德《释梦》理论精髓的“表层”诉求, 进而对阿尔都塞的“症候式阅读”进行了背道而驰的方法论界定。 (18)

“深层”这一概念由于其在认知上的内在隐喻性而不幸陷入永恒的歧义:物理性的深度?思想性的深刻?亚瑟·丹托在对阐释意义上的“深层”与“表层”加以甄别时, 亦曾注意到“深层”这一概念的误导作用, 为此他明确予以澄清, 强调“深层阐释”中的“深层”并非“深刻” (profound) 之意。 (19) 反言之, 文学艺术品的“深层/刻”尚可见于表层结构, 而亚瑟·丹托也正是通过“返回表层历史”才得以确认诗歌艺术的“历史有效性”。 (20) 即便是阿尔都塞的“症候式阅读” (作为一种经典的“深层阅读”方法论) 也无法回避“深层”与“表层”之间在认识论意义上相互设定的界面。

认识的体现以本质和非本质、表层和深层、内在和外在的差别形式完全表现在现实对象的结构中。因此, 认识实际上已经存在于它要认识的现实对象中, 已经存在于这一现实对象的两个现实部分的相互支配的形式之中。实际上, 整个认识都存在于现实对象中:不仅是认识的对象, 也就是被称作本质的现实部分, 而且还有认识的活动, 也就是现实对象的两个部分之间实际存在的区别和相互设定, 其中一个组成部分 (非本质部分) 是隐藏和包裹着另一个部分 (本质或内在部分) 的外在部分。 (21)

这一观念在某种程度上 (如同齐泽克所说的“最小差异”) 确认了“表层”的本体价值:认识的“表层”与“深层”最终实际上仍统一于作为“表层”的现实对象的结构中。相应地, 美国学者丽塔·菲尔斯基在分析“怀疑阐释学”的审美与伦理之际, 也精辟地暗示了那一传统“深层阅读”模式本身所固有的“表层”逻辑:“承认思辨的情感维度倒未必是在否认智性或分析性元素的效能, 而仅仅是在于对显而易见之处加以肯定。” (22) 作为受制于“情感风格”的世界观表现形式, “怀疑阐释学”的另一“表层”潜质在于它所热衷于展示的“推理之乐” (pleasures of ratiocination) , 并因此与侦探小说的创作肌理相映成趣:

如我们所知, 经典侦探小说依赖于这样一种双重情节, 通过对犯罪故事的分析来讲述犯罪故事;用托多洛夫的话来说, 前者缺席但却有其事实, 而后者则虽在场却没有实质……当这两个情节最终汇合于侦探围绕犯罪行为及罪犯身份做出的解释之际, 文本的工作便大功告成。文学研究中所应用的怀疑阐释学依赖于类似的双重结构。批评家如同侦探一样力图追踪并揭示遭受掩蔽的因果模式…… (23)

由是观之, “深层阐释”传统并不绝对排斥批评家扮演侦探的“表层”之乐。这一点不仅更为戏剧性地出现于坡在《创作的哲学》中围绕《乌鸦》一诗所进行的看似不乏“深度”的解剖当中, (24) 而且在学术界最为传奇的批评家身上亦不乏表现。在詹明信看来, “政治无意识”学说之所以有其合法性, 乃是在于它能够“使阶级斗争史当中遭受压抑与被掩埋的真实回归文本的表层”; (25) 正是在这一意义层面上, 阿尔都塞的“症候式阅读”在《政治无意识》当中表现出一种有趣的逻辑悖论:深层文化冲突的价值体现恰恰在于反顾表层症候。 (26) 詹明信虽然在“表层”与“深层”之间画上了分割线, 但并未否定前者在批判性阅读进程中的独特地位;事实上, “症候式阅读”本身恰恰是在强调表层资源对于发掘“深层”意义的重要性。即便是传统意义上那些看似“深层”的阐释, 也不得不在注重“内核”的同时将“表层”视为不可或缺的共谋者;而“表层阅读”的审美聚焦则更为自觉地作用于视差界面上的寓意发生逻辑, (27) 不再仅仅纠缠于因阐释立场的变迁而产生波动的具体目标寓意。换言之, 真正的“表层阅读”理应对维特根斯坦在《哲学研究》中论及的“鸭兔图”进行一次不可完成的使命:在看到“鸭”的同时, 亦能以坡的“侧视”瞥见“兔”, 在阅读视角的转换之间以某种阈限性的游离姿态体会维特根斯坦所说的“惊奇”。 (28) 在“深层阐释”那绵延两千多年的强大传统势力面前, “表层阅读”作为一个专业概念的提出, 使得我们能够以“侧/斜视”重新看待“深层”与“表层”之间的辩证关系, 当然也能够如朱迪斯·巴特勒在提及现象学的“悬置”之际所描绘的那样, “让奇妙复归对象”。 (29)

笔者认为, “表层阅读”的关键在于充分利用坡的文学哲学中被齐泽克发扬光大的“侧视”机制, 并“在德勒兹的意义上”借助“边缘化”的“透镜”复兴那些被正统、主流意识形态遗弃的思想和观念 (ix) 。换言之, 齐泽克所谓的“边缘化透镜”乃是辅助我们从“次要”的作家、文本或观念入手, 重新审视人类文化中被忽视的经典画卷。当然, 坡的“侧视”技法不仅造就了齐泽克的“斜视”, 而且也让坡的研究者们受益匪浅。譬如美国学者佩里与塞德霍姆即不乏创意地透过《黄色墙纸》对坡的经典小说《厄舍屋的倒塌》加以“斜视”, 用厄舍的妹妹玛德琳的“边缘化”视角对作品展开重新阅读。 (30) “侧/斜视”促使文本中诸多原本遭受视而不见的罅隙与缺失得以重见天日。美国宾州州立大学教授坎特卢珀在论及坡的短篇小说《钟楼里的魔鬼》时对壁炉台上放置的中国时钟同样产生了浓厚的“边缘化”的兴趣, 因为那物件“就在眼皮底下”, “恰如《被盗的信》当中那封赫然置于D部长公寓内的信件”, (31) 却可能因为近距离的直视而从视网膜上消失, 这一观念呼应着坡的认识论:“就比较重要的知识而言, 我倒以为她一贯显露在浅处……要想看清夜空的星体, 要想最佳地感受其发出的光亮, 就该用余光加以侧视———将视网膜的外围区域 (它对微弱光线的敏感度高于中心区域) 对准它们。” (32)

坡的视觉认知理念表达了一个悖论———为了“看清”, 恰恰必须“不看清” (只能以余光瞥视) , 进而使得齐泽克的“斜视”观念占有了一种难得的批判价值:借俗赏雅, 以边缘反顾主流, 于“表层”中揭示“深层”, 将现象学意义上的“悬置”付诸实践, 对维特根斯坦所界定的“看作” (seeing-as) 进一步问题化。“侧/斜视”对于“表层阅读”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没有它, 我们无法将荷尔拜因的《大使》前景正下方那一处扭曲拉伸的晦涩图案还原为“骷髅头”。这种古老的“视觉失真”技法不只是吸引了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家, 显然也是坡与齐泽克的“侧/斜视”理论的重要源泉。“侧/斜视”的目的不是为了扭曲, 而恰恰是为了还原, 这正是“视觉失真”一词的希腊文词源所包含的本质意义———“回归” (ana-) 和“形态” (morphe-) , 它在光学层面上指的是依据一个独特的视角“让扭曲的影像复原为可辨的形态”。 (33)

“侧/斜视”的独特价值不只是在认识论的隐喻层面上得以体现, 甚至在认知科学领域的“表层”基质上亦不乏几分“传奇”。神经认知学家塞米尔·泽基假想我们以三种不同的视觉运作方式对荷兰画家蒙德里安 (Mondrian) 的某一幅“格子画”代表作加以关注:第一种是侧视, 即在聚焦于视觉“接受场” (receptive field) 中心位置“X点”的同时, “偏离性地”对画作加以审视;第二种是直视, 即聚焦点恰好与“X点”处于同一直线, 且视觉距离与侧视情形保持一致;第三种是短距离直视, 即在第二种实验条件下仅仅将画作拉近。实验结果表明, 侧视所产生的视觉信息最为清晰明了 (每一条横向线条均独立作用于相应被激活的视觉细胞) , 因为这种情形下, 视觉大脑仅有一侧被激活 (比如向左侧视则右脑工作) 。第二种实验同时激活视觉大脑的左右两侧, 并因此使得信息加工变得更为复杂 (左右大脑对画作的左右两部分各自展开信息处理) 。第三种情况则“更为棘手”, 因为距离的拉近不仅同时激活大脑皮层的左右两侧, 而且使得同一线条被多个相应视觉模块中的细胞加以处理。 (34)

如果说“视差”的哲学实践价值在于它规约了以“侧/斜视”为核心的“表层阅读”方法论, 那么它的哲学理论价值则在于它从某种意义上成了拉康式的“对象a, 它以一种无法琢磨的逃逸姿态造成“象征性视角的多重结构”;正是在此意义上, “视差”被齐泽克定义为“将同一对象与其自身加以划分的最小差异” (18) 。为此, 他还从量子物理学的独特认识论当中汲取灵感, 认为视差结构所展示的不仅在于“表象乃真实所固有”, 更在于凭籍“表象自身所固有的分裂” (而非表象与真实之间的分裂) ———堪称“闻所未闻的模式”———去展现事物如何真实地向我们出示其表象 (173) 。这一“闻所未闻的模式”某种意义上回应着齐泽克在《斜视》一书中围绕拉康的“作为‘对象a’的凝视”所做出的阐述:那一凝视摆脱了传统意义上的镜像对称, 转而将主体的凝视行为客体化, 换言之, 即是“从自己身外审视自己, 从某种不可能的角度审视自己”, 并由此带来“某种创伤”———“我的凝视不再属于我, 它是从我这里偷走的。” (35)

依照拉康在荷尔拜因的视觉失真技法中得到的启发, 笔者认为, “从自己身外审视自己”一方面意味着“作为‘对象a’的凝视”处于主体的常规视域之外, 另一方面也为“侧/斜视”这一独特的视觉认知机制提供了用武之地:非镜像式的聚焦模态促使观者在前景与背景、中心与边缘之间进行反向视角调整, 继而透过那一进程中产生的“视差罅隙”让原本模糊的边缘对象获得相对清晰的轮廓。之所以说“相对清晰”, 乃是因为“侧/斜视”所针对的目标就其本质而言正是拉康哲学意义上的“对象a, 一种只可无限接近但却无法达到的“欲望的对象成因”———“它总是被错过;而我们能做的一切只是围绕着它。” (36) 正如西尔维娅·普拉斯 (Sylvia Plath) 在其诗歌《爱是一种视差》 (Love Is A Parallax) 中所表露的那样, “地平线鸣金而退, 只因我们横渡诡海将其赶追”。 (37)

文学言语行为研究者认为, 文学叙事作为独特的艺术语言, 乃是一种“表演性”的“愉悦场”, 而非“信息性”的“知识场”。 (38) 在笔者看来, 坡与齐泽克理论意义上的“表层阅读”所展现的恰恰是文学话语的逻辑动力, 它所固有的“表演性”规约着文学阅读的言语行为旨向———奥斯汀的“言即是行” (saying is doing) 变成了“视即是行” (seeing is doing) (39)

对于齐泽克而言, 《罗生门》叙述结构中所包含的多重故事并非平行中立的孤立关联, 而是以目睹作案现场的樵夫的叙述版本为“创伤节点” (笔者认为这正是齐泽克理论意义上的“视差罅隙”) , 将其当作视觉失真机制赖以运作的独特窗口, 还原整部作品的序列逻辑———“女性欲望的爆发”及其对“男性权威”的“逐步削弱” (173-174) 。齐泽克的阅读方式虽然读出了“深刻”, 但其深刻性恰恰不是来自对“绝对真实”的空洞偏执, 而是对那一空洞的真实 (拉康意义上的“对象a) 加以斜视, 在视觉失真的“扭曲”状态中“填充”某种意义。 (40) 这也正是坡的小说寓意赖以发生的逻辑。或许并非一种巧合, 坡在作品中多次强调“真实比虚构更加奇怪”, 而拉康亦同样看出了玄机———“真实‘乃是如同虚构一般被建构’。” (41)

阅读“现代之文”的乐趣, 如罗兰·巴特所言, 在于玩味“语言的游戏”;为此, 读者应当“与文黏贴缠绕”, 抛开对故事内容的真挚向往, 转而追寻语言游戏中闪现的“两条边线的缝隙, 醉的裂处”。 (42) 在坡的小说世界中, 文本的某一边缘信息往往是寓意发生的精巧榫卯, 它如同“被盗的信”那般让读者视而不见, 却又是通向逻辑界面的视差裂隙。一旦捕捉到其重要性, 便能够促使我们重新对故事加以透视, 在故事从前景向背景后撤的动态进程中让寓意的模糊面相得以现身。譬如坡将《乌鸦》中临近末尾的那句不经意的诗行———“将你的喙从我的心头挪开”———视为读者开始意识到全诗象征性的关键节点, 读者 (如坡所说) 便会力图从整首诗歌当中重新“寻找寓意”。 (43) 当然, 坡并未告诉我们读者应该读出怎样的“寓意”。这也再次说明, “表层阅读”关注的焦点不在于具体多变的寓意本身, 而在于寓意赖以发生的逻辑。在此意义上, 《被盗的信》可谓关于“表层阅读”的元小说:在那些扑朔迷离、跌宕多姿的琐屑表层事件中, 坡所真正感兴趣的依然还是故事中那一似非而是的“边缘”逻辑, “盗信者知道失信者知道盗信者的身份”。 (44)

“表层阅读”的旨趣在很大程度上凸显于其“生产性”:一封“被盗的信”成了一个阿尔都塞式的“没有问题的回答”, 而那一“回答”又恰恰生产了诸多“隐藏在这个新的回答中的问题”。 (45) 寻找“被盗的信”所表征的那种身处眼皮底下却遭遇视而不见的缺失, 引发了一系列意义生成的阐释活动。“看即是做”的文学认知行为在“表层阅读”的平台上似乎可以更为戏剧性地 (尤其对于坡和齐泽克那样的阅读者而言) 表达为“不看即是做”, 如同阿尔都塞围绕古典政治经济学所评价的那样, “它没有看到的东西正是它做的东西”。 (46) 阿尔都塞强调通过“症候式阅读”去揭示那种兼具理论负载性与规约性的“总问题” (或曰“问题式”、“知识型” (47) ) , “系统地不断地生产出总问题对它的对象的反思, 这些对象只有通过这种反思才能够被看得见”。 (48) 笔者认为, “表层阅读”理应关注的寓意发生逻辑, 正如同阿尔都塞理论意义上的“问题式”, 借助它, 我们可以通过“反思”对象文本, 展开二次阅读, 使原本沉默的罅隙地带熠熠生辉。

“表层阅读”是一种批评方法论, 尽管它在实践上也多少表现出哲学性的认识论面相, 它甚至可以没有一个固定的、统一的专业称呼, 并呈现为多种拥有相似基因的变体。譬如斯坦福大学教授弗朗科·莫莱狄 (Franco Moretti) 倡导的一种基于文学地图学与文学历史学、以文学“数据性”取代“丰富性”的所谓“距离阅读” (distant reading) , 其所针对的是自“新批评”以来即得以确立的根深蒂固的“文本细读”传统。也正是在这一理论背景下, 宾夕法尼亚大学教授希瑟尔·罗夫借助“描述社会学”的微观数据方法论提出了文学阅读的“描述性转向”, 主张所谓“细而不深” (close but not deep) 的改良路径。 (49)

无独有偶, 著名酷儿理论家伊芙·塞奇威克在其围绕18世纪哥特小说所展开的研究中, 同样将表层阅读策略付诸实践。在那里, “面纱”作为一种屡屡出现的哥特式道具不再沦为文类小说传统规约下的机械象征物, 相反, 那一典型的用以隐藏/压抑欲望 (“内容”) 的“表层”物件恰恰成了欲望本身———“面纱”与“肉体”构成了“性冲动”意义上的同义语;相应地, 哥特小说中的人物塑造亦处于“二维化”与“人格化”的二元对立之中:一方面是文类语汇的刻板化 (譬如人物塑造的重复性编码) , 另一方面是虚构性拟真对人物之“物理性存在”所提出的个性化要求。但是, 这种对抗非但不是一种缺陷, 倒恰恰成了哥特小说对文学人物塑造的发展所起到的“最为激进的贡献”。塞奇威克的批评实践不仅展示了传统文本细读以何种方式服务于“表层阅读”模式, 同时也在批判性地暗示, 以往的诸多基于理论预设的“深度主题召唤”如何对“表层”信息进行化约式的草率处理。 (50)

古希腊神话中的帕尔修斯为了砍下美杜莎的头颅而又不被她变成石头, 只能借助间接方式———通过其盾牌反映的“镜像”加以“斜视”, 这一神话在意大利作家伊塔洛·卡尔维诺看来成了“诗人与世界的关系的寓言”:言语之“轻”如何传递道德之“重”。事实上, 那一寓言同样契合于“表层阅读”的运作机制, 正如卡尔维诺所强调的那样, “帕尔修斯的力量永远来自他拒绝直视, 但不是拒绝他注定要生活于其中的现实。他随身带着这现实, 把它当作他的特殊负担来接受”。 (51)

 

注释

1 Slavoj zizek, Looking Awry:An Introduction to Jacques Lacan through Popular Culture (Cambridge:The MIT Press, 1992) , pp.vii-viii.

2 “侧视”这一概念的最重要出处, 可参见Edgar Allan Poe, The Complete Poems and Stories of Edgar Allan Poe (New York:Alfred A Knopf, 1964) , 326页。

3 关于齐泽克的“界面” (interface) 概念, 详见Slavoj zizek, The Parallax View (Cambridge:The MIT Press, 1992) , 206, 222-223页。以后引用, 在正文中随文标注页码。

4 William G.Lycan, “Gombrich, Wittgenstein, and the DuckRabbit”, The Journal of Aesthetics and Art Criticism, Vol.30, No.2 (Winter 1971) , p.234.

5 Jacques Lacan, The Seminar of Jacques Lacan, Book XI:The Four Fundamental Concepts of Psychoanalysis, trans.Alan Sheridan (New York:W.W.Norton&Company, 1998) , p.85.

6 关于坡的“侧视”机制如何带来创作与阅读上的此番“双重乐趣”, 详见于雷:《基于视觉寓言的爱伦·坡小说研究》, 南京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 80-88页。

7 Semir Zeki, Inner Vision:An Exploration of Art and the Brain (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9) , p.43.

8 Patrick Hogan, Beauty and Sublimity:A Cognitive Aesthetics of Literature and the Arts (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6) , p.45.

9 Semir Zeki, Inner Vision:An Exploration of Art and the Brain, pp.11-12.

10 Stephen Best and Sharon Marcus, “Surface Reading:An Introduction”, Representations 1 (2009) , p.9.

11 Stephen Best and Sharon Marcus, “Surface Reading:An Introduction”, pp.9-12.

12 Stephen Best and Sharon Marcus, “Surface Reading:An Introduction”, p.18.

13 Heather Love, “Close but not Deep:Literary Ethics and the Descriptive Turn”, New Literary History, Vol.41, No.2, New Sociologies of Literature (SPRING 2010) , p.375.

14 Stephen Best and Sharon Marcus, “Surface Reading:An Introduction”, p.17.

15 Susan Sontag, Against Interpretation and Other Essays (Farrar:Picador, 1990) , p.6.

16 Rita Felski, “Suspicious Minds”, Poetics Today 32:2 (Summer 2011) , p.221.

17 Rita Felski.“Suspicious Minds”, pp.215-216.

18 Elizabeth Weed, “The Way We Read Now”, History of the Present, Vol.2, No.1 (Spring 2012) , pp.100-101.

19 Qtd.in Peter Lamarque, The Philosophy of Literature (Oxford:Blackwell Publishing Ltd., 2009) , p.156.

20 Arthur C.Danto, “The Philosophical Disenfranchisement of Art”, Grand Street, Vol.4, No.3 (Spring, 1985) , p.188.

21 阿尔都塞等:《读〈资本论〉》, 李其庆等译, 中央编译出版社2001, 33-34页。

22 Rita Felski.“Suspicious Minds”, p.219.

23 Rita Felski.“Suspicious Minds”, p.225.

24 于雷:《一则基于〈乌鸦〉之谜的“推理故事”---〈创作的哲学〉及其诗学问题》, 载《外国文学评论》2013年第3, 5-19页。

25 Fredric Jameson, The Political Unconscious:Narrative as Socially Symbolic Act (Ithaca: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81) , p.20.

26 Mary Thomas Crane, “Surface, Depth, and the Spatial Imaginary:A Cognitive Reading of The Political Unconscious”, Representations, Vol.108, No.1 (Fall 2009) , p.77.

27 此界面的原型隐喻性地体现于荷尔拜因在油画《大使》中所采用的视觉失真技法---当且仅当从右上往左下 (以几乎与画面平行的细微夹角) 观察, 方能发现神秘幻像。就文学阅读而言, 那一夹角构成的狭窄区域颇为形象地成了连接“故事层”与“寓意层”的逻辑界面。

28 “惊奇”产生于“鸭兔图” (作为同一个对象) 的不同“层面之间的切换”, 而不是孤立地对它们分别加以“识辨”, 详见Ludwig Wittgenstein,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 third edition, trans.G.E.M.Anscombe (Oxford:Basil Blackwell Ltd., 1967) , 199页。

29 Judith Butler, “Foreword”, Maurice Natanson, The Erotic Bird:Phenomenology in Literature (Princeton: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8) , p.xi.

30 Denis R.Perry and Carl H.Sederholm, Poe, “The House of Usher”, and the American Gothic (New York:Palgrave Macmillan, 2009) , p.20.

31 Barbara Cantalupo, Poe and the Visual Arts (University Park:Pennsylvania State UP, 2014) , p.88.

32 Edgar Allan Poe, The Complete Edgar Allan Poe Tales (New York:Avenel Books, 1981) , p.256.

33 Barbara Cantalupo, Poe and the Visual Arts, p.110.

34 Semir Zeki, Inner Vision:An Exploration of Art and the Brain, pp.126-128.

35 齐泽克:“中文版前言”, 《斜目而视:透过通俗文化看拉康》, 季广茂译, 浙江大学出版社2011年版, 4-5页。

36 Slavojzizek, Looking Awry:An Introduction to Jacques Lacan through Popular Culture, p.4.

37 http://www.poetrysoup.com/famous/poem/love_is_a_parallax_15219.

38 Shoshana Felman, The Literary Speech Act:Don Juan with J.L.Austin, or Seduction in Two Languages, trans.Catherine Porter (Ithaca: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83) , p.27.

39 于雷:《基于视觉寓言的爱伦·坡小说研究》, 212页。

40 Slavojzizek, Looking Awry:An Introduction to Jacques Lacan through Popular Culture, pp.12-13.

41 Slavojzizek, Looking Awry:An Introduction to Jacques Lacan through Popular Culture, p.18.

42 罗兰·巴特:《文之悦》, 屠友祥译, 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 14-15页。

43 Edgar Allan Poe, The Complete Works of Edgar Allan Poe, Vol.XIV, ed.James A.Harrison (New York:AMS Press Inc., 1965) , p.208.

44 Edgar Allan Poe, The Complete Edgar Allan Poe Tales, p.467.

45 阿尔都塞等:《读〈资本论〉》, 16页。

46 阿尔都塞等:《读〈资本论〉》, 16页。

47 张一兵:《析阿尔都塞的“症候阅读法”》, 载《南京大学学报》 (哲学·人文科学·社会科学版) 2002年第3, 70页。

48 阿尔都塞等:《读〈资本论〉》, 26页。

49 Heather Love, “Close but not Deep:Literary Ethics and the Descriptive Turn”, pp.374-375.

50 Eve Kosofsky Sedgwick, “The Character in the Veil:Imagery of the Surface in the Gothic Novel”, PMLA, Vol.96, No.2 (Mar.1981) , pp.255-263.

51 卡尔维诺:《新千年文学备忘录》, 黄灿然译, 译林出版社2009年版, 2-4页。

 

(作者单位:北京外国语大学外国文学研究所)

 

 

网络编辑:张剑

 

 

来源:《国外文学》 2018年第2

 

发布时间:2018-11-04 13:03:00